洛洛差点儿没能认出他是前任神主。
他的关节不再反拗,眼底的红痕消失不见,嵌入骨血的封印没有了,恐怖的力量似乎也不复存在。
他瘦削清隽,乍一看像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身子骨还不大硬朗。
巫谢令神宫众人停在原处,只带着尸傀上前。
自从巫雅出现,他就只紧紧盯着她,不自觉往她的方向挣扎,铁链勒进皮肉也不管。
“啪。”
巫谢一巴掌把他的脸扇得歪向一边。
“你害死了她。”巫谢冷冰冰地说道。
他被打懵了一瞬,艰难转回头来,愣愣张开嘴,血和碎牙顺着唇角往下淌。
他好像感觉不到痛,只望着尸傀笑,被铁链拽住的手一个劲儿往她的方向伸。
哗啷,哗啷。
“不知道什么是死?”巫谢面无表情,“巫雅没有教过你。我来教。”
这位圣女长老忽地抬起手,攥住他被铁链束缚的胳膊,往外狠狠一拽——两三条铁链不堪重负断裂,他的臂骨也应声折断。
一条扭曲的手臂连带着断链,探进了尸傀空空如也的腹腔。
上探下探左探右探。
没有内脏,没有会流动的血,没有柔软的身体和生机。
她变成了一具空壳。
“这就是死。”巫谢道,“她总说你聪明,学东西很快。那么现在,你该知道什么是死了?”
他慢慢抬起头,直勾勾看着巫谢。
他只学会爱,没有学会恨。只学会笑,没有学会哭。
他缓缓咧开嘴,发出轻而嘶哑的声音:“婆婆。”
许是听惯了巫雅这么叫,这句婆婆没有结巴打磕,好像一个正常人。
巫谢冷声:“别这么叫我。你并非我孙婿,这一声婆婆我当不起。”
他依旧咧着唇角,轻轻地,又吐出一个清晰的字音,“死。”
他仍在笑。
眉眼像巫雅一样纯真。
婆婆,死。
恰好一声惊雷滚过——“轰!”
饶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巫谢,腮旁也不自觉浮起了细小的鸡皮。
巫谢倒退了一步。
她探出手指,想要抓回尸傀。
他已经抱住了它。断掉的手臂仍在它体内,他并没有意识到应该把它拿出来,他只是艰难地拧动身体,将它抱进怀里,用另一条手臂紧紧扣住。
他小心翼翼把脸放上它的肩膀,习惯地收起已经不再尖锐的指甲。
“她死了!”巫谢瞳仁微震,嗓子有些破音,“你和你的种,都是怪胎!怪胎!它撕烂了她的肚子,你亲手摸到了吗!是你们害死了她!”
他不再理巫谢了。
抱住巫雅之后,他的气息变得温柔平和。
他嘴唇微动,像平时她对他说话那样,他也对她说话。
时间太短,他还没有能力像正常人一样流利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只能断续吐出模糊的字音。
“欢喜……巫雅……孩子……会好……我、是人!”
向来顶着一张冰冷死人脸的巫谢冲他叫道:“你算什么人,你是怪物!你的后代,世世代代,都只能是怪物!怪物!巫雅死前悔不当初,恨透了你!她就不该同情你这个怪物!你该死啊,带着悔恨,带着痛苦,永堕炼狱去吧!”
因为恨,巫谢不惜把巫雅做成尸傀带到这里来,她要让这个害死巫雅的凶手死了也不得安心。
他并不理她。
他只微笑着,紧紧抱住这个曾经一次次告诉他他是人不是怪物的少女,抱住他生命中最闪耀的光。
巫谢转身,拂袖。
“走。”
听到命令的尸傀毫不留念地从他怀抱里面挣出。
他的手臂断在它腹内,尸傀没有神智,只木然低头看着它,等待主人的命令。
巫谢神念覆盖,后背有眼。
她寒声道:“给他插回去。祭品身上,一根手指也不能少。”
少女巫雅模样的尸傀缓缓点了一下头,从身上抽出断臂,戳向他的腹。
“噗哧。”
他看着她,唇角很快涌出更多的血来。
剧痛并没有让他变得怨恨,他仍然用力冲着她笑,用力抬起另一只手,可惜已经碰不到她的脸。
洛洛难受得要命。
她知道李照夜是孤儿,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亲生父母竟然这么惨。
此刻旧神主漆黑的眼睛里清晰映出尸傀的样子——它的眼神死寂漠然,嘴角勾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是爱人的脸。
但它已经不是那个看见他就双眼雀跃放光的少女了。
它真的已经不会再爱他了。
他笑着笑着,眼角淌出一滴泪。
他终于学会了哭。
‘不是的!’洛洛在心里大声告诉他,‘你不是怪物,巫雅一直到死都在爱着你,她还生出一个非常健康、非常英俊、非常正直的男子汉!他是你和巫雅的孩子,他叫李照夜,他是最天才的剑修,是青云大会的傀首,是世间最硬的硬骨头!’
只可惜尸傀无法说话。
它听从巫谢的命令,伤了他之后,无情地转身。
洛洛急死了。
她气沉丹田,憋住所有的力气,调动全部修为——转身之际,她借着裙摆荡起的风,用尽全力让尸傀抬了一下手。
她的视野已经转走,未能看到身后。
正如春风拂面,它的指尖恰好带走了他脸上那滴泪。
*
尸傀被带到祭坛边缘。
神宫众人俯首上前,围着铁刑架上的男子,结成一个望之不祥的祭阵。
咒声渐起。
祭坛上方的雷云更加密聚,一道道赤红闪电降落,就连尸傀的视野也泛起了血色。
在这个距离,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洛洛不解:历代旧神主,不是都要走进十二封神殿吗?怎么会被绑在祭坛上处刑?
念头刚一动,头顶上方忽然传出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可怕声响。
高逾百丈的玄铁祭坛开始震颤。
很快,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除了化神期的修士之外,所有伏趴在地的神宫中人都开始左右滑动。
这座庞然大物竟成了风雨中一叶小舟,随着狂风巨浪颠簸摇摆。
天空,忽然裂开。
洛洛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景象。
亘古不灭的苍穹,竟能像布匹一般撕裂,露出底下黑漆漆、幽暗暗的未知之地。
云层和闪电就像一层薄薄浮在缎面上的颜彩,毫无存在感地消失殆尽。
天地仿佛倒悬。
这座小小的祭坛以及周围的神宫地域,都像是要跌落入这张天幕巨口之内,轻易被吞噬。
可怕的失控感让人站立不稳。
神宫众人将身躯整个伏趴在地,闭着眼,谁也不敢抬头。
忽然之间,刑架上那个人极其突兀地飞了起来!
他身上锁着铁链,然而那些铁链不能成为任何阻碍——在那股磅礴恐怖的拉力之下,铁链一瞬间嵌入他的血肉,勒断了他的身躯,将他扯成好几截。
每一截,都在坠向空中的深渊。他一时之间也许还未死透。但这要比死了更糟。
深渊巨口里有东西。
一个极其可怕的东西。
黑暗、阴邪、古老、无比庞大、幽冥黄泉一般。
洛洛头皮麻炸,心底有个声音在本能地尖叫——不要看!不要看!会死!会死!真的会死!
她强撑着,没有闭上眼。
倘若闭眼不看,将来见到李照夜时,她总不能对他说……我没敢看清谁是杀你爹的凶手?
这话说出来,她脸还要不要了。
她用力睁大双眼。
就在那几截身体跌落的瞬间,洛洛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