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关心你?我是嫌弃你!”
“五哥,”李策又唤,“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谁要帮你的忙?”李璟转身便往院子里走,“我去问问我妹妹想听什么戏,再吩咐厨房多烧几个菜。我忙得很,懒得管你!”
他大步流星往院子里走,李策没有去追,温和地看着他的背影。
果然,李璟没走几步便停下,有些烦地转身,道:“说吧,帮什么忙?”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清晨从迷雾中走出的鹿。
李策想见崔颂。
帝师崔颂,是崔锦儿的叔祖父。
崔颂年纪很大注重养生,夏日在九嵕山避暑,其余季节也是深居简出,很少见客。
听说李策要见崔颂,李璟一路都在阻拦。
“见他干什么?他就是个老顽固。”
见李策很认真,李璟又道:“我知道他是父皇的老师,听说当年是他帮助父皇,在皇子中崭露头角的。但那又怎样?他脾气大得很,谁都骂,有一回还骂我呢,被我骂回去了。”
“帝师骂你?”李策笑着止步,“他骂什么?”
李璟气哼哼道:“他说:‘汝立于此,善邪不分,若豚彘尔。’小九你听听,他敢骂我是猪!我可是当今皇五子!”
李策“哦”了一声,问:“五哥怎么骂回去的?也这么文绉绉吗?”
“没有,”李璟有些气馁,“我出门才敢骂,我说他才是猪,他们全家除了锦儿,都是猪!”
一连听了好几个“猪”字,李策笑出声来。他拍了拍李璟的肩膀:“到了,五哥帮我叫门吧。”
李璟磨蹭着向前走,叩响大门,不忘了叮嘱李策:“我可不敢保证他会见你!就算他见了你,我也不保证他不骂你。”
话音未落,门开了。
还是那个门房。
上回李璟叫开了门,门房说帝师不在家中,让李璟碰了一鼻子灰。
他干脆把带来的礼物全都拉走。
这一回李璟连礼物都没有带,只带来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柔弱无力还抠门,估计帝师更不待见吧。
没想到门房的视线从李璟肩头掠过,看向李策,神色顿时变了。
紧蹙的额头展开,眉毛也似高了些,恭敬地笑着拉开门。
“二位殿下到了!快请进!”
李璟大惑不解道:“你们老爷这会儿在家?”
“在,在的!”门房甚至弯下腰,把地面一团落叶挥开,以免挡道。
“你不用去拿着本王的名牌回禀?”李璟没敢进去。
“不用不用,请进。”门房伸手作请。
立刻有位管事出现,郑重施礼,再把他们引进内院。
李璟迈步进去,疑惑地向前走。崔颂宅邸里铺着很多碎石,道路又修得弯弯绕绕,有好几次,李璟都差点绊倒。
李策跟在李璟身后,却步伐稳健、如履平地。
前厅的门推开,李璟一眼便见崔颂跪坐在主位,桌案上摆着一个陶瓶、几支鲜花,一杯清水。
乖乖!
李璟瞪大眼睛如同见鬼。
帝师崔颂在插花?现如今的男人们都是怎么了?连飞扬跋扈、声震寰宇的帝师大人,都开始鼓捣女人的东西了。
看,他修剪整齐的胡须上,还有一片花瓣!
虽然震惊,但李璟还是咳嗽了一声吸引崔颂的注意,道:“帝师大人,孙女婿赵王李璟,前来拜见。”
崔颂没有抬头,他细心地吹开一朵尚未开放的月月红,插入瓷瓶。
李璟露出一种“你看吧,他就是这熊样”的神情,看了看李策。
李策上前一步,整理发冠衣襟,再拱手施礼,道:“夫子。”
夫子?
李璟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声提醒:“叫错了!夫子是崔颐!崔颐才教书,崔颂只教过一个学生,是咱们父皇!”
李策只对他淡淡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崔颂已经抬起头。
他郑重打量李策,点头道:“高了些。”又摇头:“身子怎么更弱了?”再点头,称赞道:“君子有‘九思’,楚王如今九思俱备,很好。”
“九思”是孔子对君子的要求,即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就是说君子有九件用心思虑的事,看要想到看明白没有、听要想到听清楚没有、神态要想到是否温和、容貌要想到是否恭敬、言谈要想到是否诚实、处事要想到是否谨慎、疑难要想到是否要求教、愤怒要想到是否有后患、见到有所得到要想到是否理所该得。
李璟不懂这些,他只是瞠目结舌地问:“你们认识?”
“是,”崔颂笑着起身道,“老朽不才,做了楚王几年的老师。”
“你你……”李璟指着李策,又小心地指指崔颂,“什么时候的事?”
“七岁。”李策答。
皇子们的七岁,似乎都不太好过。
……
第317章 你做皇帝
李策七岁时,已经在九嵕山皇陵住了七年。
他熟悉皇陵的每条道路、道路两旁的石像生。有时候调皮,会爬到石像上,搂住高大石像的脖子,透过浓密的松柏树林,向远处看。
看不到京都,也看不到巍峨华丽的皇宫,更看不到母亲的面容。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他慢慢地走回守陵宅院,在沮丧难过中安慰自己。
过年就能回去了!
皇陵好安静,今年飞来一种新的鸟,飞羽金黄。
他是为了救一只掉落的雏鸟,爬上土坡,继而掉进盗洞的。
那里漆黑得像是摔下来时,有人摘掉了他的眼睛。
那里冷得像是寒冬腊月,他被谁按进水里。
那里静得像是无数幽灵跪在神明面前,在静候审判。
这些李策都能克服。
他恐惧的是狭小逼仄的空间,是没有风,是他爬过一条条墓道,终于找到光芒时,盗墓贼要杀了他。
好在他活下来了。
可是只是活下来而已,怎么出去?怎么能让众人找到自己?
他抬头看着自己掉下来的那个盗洞,在濒临绝望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根绳索垂下来,试探着晃了晃。
李策抓紧绳索,被人拉上去。
原来生长着浅草的地面,那么软。原来炙热的阳光,虽然刺目,却让他泪流满面地欢喜。
他活过来了。
救他的人站在盗洞边,胡子花白,道:“听说守陵皇子丢了,你便是吗?”
李策浑身疼痛,发着高热,说不了一句话。
“我走了,他们会找到你。”
救命恩人就这么离开,直到几个月后,李策找到他,先是感谢,再拜他为师。
他的夫子是崔颂,同父皇一样。
“这件事父皇知道吗?”听李策简短说了事情经过,李璟很激动,“哈哈,那你见了父皇,岂不是可以唤‘师兄’了?”
“父皇不知道,”李策的神色有些无奈,“五哥也不要乱说。”
如今山雨欲来,李璟还是一副轻松随意的姿态。
“好说好说。”似乎因为有了这层关系,李璟突然不怕崔颂了。他大大咧咧坐下去,随手拿起一支花,道:“那小九今日拜见帝师,是要叙旧吗?”
李策和崔颂对视一眼。
崔颂只是略抬了抬眼,半睁的眼眸中精光四射,似在询问,又似已知道李策的来意。
而李策的目光很坦诚,似乎已得到崔颂的允准,他沉声道:“我来这里,不是叙旧,是想请教夫子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啊?”李璟比划着要插花,兴致勃勃道。
李策清声道:“我想请教夫子,当初协助父皇登上皇位,难吗?”
李璟手中的花掉下去。
花枝落入瓷瓶,瓷瓶倒下,清水沿着桌案洒落地面,李璟神色慌张地起身,短靴踏在清水中,人已经跑到前厅门口。
他使劲儿关上门,又去关窗,忙完这些,脸色发白地看向李策。
“小九你胡说什么?”
李策不是胡说,崔颂懂,李璟也懂。
正因为懂,室内的气氛瞬间凝结,像是独自站在荒野中拉弓,绷紧的弓弦对面,是铺天盖地的敌兵。
在普通百姓心中,当今皇帝继承帝位,是因为其乃先帝嫡子,顺理成章、无可置喙。
但出身皇室的他们都知道,当初先帝器重先陈王,到了让先陈王协理朝政并且议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