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莱尔摸着手里的书。
“近神者的职责是引领世界的命运。”
“那是普通人类的一生,并非你的一生,赫莱尔……你不该深陷其中。”
父神的声音始终回荡在他的耳边,就像一道诅咒。祂否认了他的经历,他的感情,以及他所有的伤痛,甚至连他想要追究的念头都断绝了。
他到底算什么?
近神者?到底是他在引领命运,还是命运在引领他?
这些疑问折磨着他,精神几乎到极限,所以他才要求在这个世界和拉斐尔互换职责。
现在赫莱尔希望希恩能够活下去,这样就可以证明他没有完全被命运裹挟,至少能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玫瑰色的眼眸落下一滴水珠。
“神明大人……”小男孩有些手足无措。
“是下雨了。”赫莱尔轻轻抹去脸上的水痕,漆黑的夜空也真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要找地方避雨吗?”小男孩问。
“嗯,前面有个山洞。”赫莱尔站起身,背了过去,“可以躲雨。”
山洞里温暖干燥,小男孩围着燃起的火苗,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雨水。在这静谧安详的氛围中,他很快就在疲倦的驱使下进入了梦香。
望着小男孩的睡颜,玫瑰色的眼瞳闪过一瞬难得的温柔。赫莱尔无声地站起,走出了山洞。外面的雨也早已停了。
“什么事?”赫莱尔冰冷地望向森林中飘荡额黑影。
“赫莱尔大人,您没有完成规整结果的任务。”黑影发出阴森的声音,“您不仅杀了不该杀死的人,还救下不该救下的人。”
“有吗?”赫莱尔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杀想杀的人,救人也一样。”
“那个男孩是艾尔利亚的哥哥。”
“艾尔利亚?”赫莱尔略微震惊,“是拉斐尔扮演的那个【近神者】?”
“是的,这个男孩活着会有影响世界命运的可能。”黑影说,“赫莱尔大人,您必须杀了他。”
“我不认为一个男孩能撼动整个世界的命运。”赫莱尔眼帘下垂,“我不会杀他,我答应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只是个孩子,偌大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容下他?”
黑影沉默了许久,“我明白您的意思。”
说完,那道黑影就消失在了迷雾般的黑色森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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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射在美丽宁静的小镇上,赫莱尔站树荫之下,望向身边的小男孩,“这里是斯蒂芬兰王朝米泽利亚镇,距离都城很近,是个富饶且宜居的地方。”
小男孩望着远处的城镇神情惊讶。
“希恩,你听我说。”赫莱尔抬手拍拍小男孩的脑袋,“艾尔利亚不会有事的。”
“您知道艾尔利亚?您认识我的弟弟?”小男孩猛地仰起头。
“嗯……我知道。总之,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你的弟弟艾尔利亚很安全,至少绝对性命无忧。”赫莱尔想了想说。
“真、真的吗?”
“你难道不相信我说得吗?”
“不,当然相信。”小男孩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太好了,艾尔利亚他没有事。”
“所以,你不要做任何的冲动的事。你只要在这座城镇上保护好自己,耐心等待,你很快就会有与你弟弟相聚的机会。”说着,赫莱尔从怀里,掏出了一条串着奇怪石头的挂绳,套在了小男孩身上。
“这是什么?”小男孩有些奇怪。
“这是神明给予你的祝福。”赫莱尔温和地说,“它可以庇护你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以后你和你的弟弟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神明大人,真的很感谢您。”
小男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赫莱尔不会与人告别,他只是笑着转过身,消失在了来时的森林中。
“您怎么能把自己的神核给那个男孩?”黑影难以置信地质问。
“有什么关系呢。”赫莱尔淡淡地说,“拉斐尔会将魔法重新带回这个世界,以后会更加危险,我这样做只是希望他能活着。”
“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赫莱尔大人。”黑影说,“您不该这么做!”
“这不会影响任何事,我不会干预其他的,我只是希望他能以人类的身份好好活着。”赫莱尔眼神暗了暗,“他的寿命对我,对这个世界仅仅是转瞬即逝,等到拉斐尔完成任务,脱离世界,各种危险从他的身边离去,我再将神核收回就行了,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您变了,赫莱尔大人。”
“是的,但我接受这种变化。”赫莱尔望着天空,大大方方地承认。这世上有许多不走运的家伙,有些希望别人和自己一样倒霉,有些则希望别人能比自己幸运一些。而希恩让他从前者变为了后者。
“真没办法想象拉斐尔和人兄弟情深的模样啊,”赫莱尔坐在高高的树枝上,血红的夕阳笼罩着他,“不过和【近神者】保持不错的关系,以后的日子应该怎么也不会过太差。”
赫莱尔摸着自己的胸膛,即使此时那里空荡荡的,他也能感受到一丝隐约的温暖。
今晚他要点燃这片森林,毫无理由地消灭一整支种族。这不是他的意愿,可他还是要如此去做。
作为命运的簇拥者,赫莱尔深知自己永远挣脱不开命运。但是这次他想去试一试,让这个叫希恩的孩子挣脱命运,去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
这或许改变不了神明的可悲,但多少能让他孤独痛楚的灵魂得到一丝慰藉。
“有关那个孩子的命运应该改变了吧。”赫莱尔翻开了来自世界树的预言,他本来是对这种既定的剧本不感兴趣的。但现在他忍不住去关心某个人命运的走向了,“啊,真的有改变了,刚刚看明明还没有变化呢。”
“我记得是艾尔利亚会魔法的事传入斯蒂芬兰王朝一名贤者的耳中,这名贤者能够听到神谕,于是出面救下了艾尔利亚,并感悟到了魔法的力量。现在希恩还活着,这个贤者肯定将兄弟两个人一起救走了吧……”赫莱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翻开书页。然而书页上那新出现的一字一句却让他的身体渐渐发凉。
贤者没有出现……拉斐尔扮演的艾尔利亚也没有被救出……
而他好不容易救下的男孩,为了保护弟弟的身份,露出了自己手腕上伪造的印记,被城镇上的人绑上了十字架,活活烧死……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明明那个男孩的命运应该因他的出现改变了!
不!错了!是他疏忽了!
是他忘记命运的残忍了!
他还奇怪为什么那一晚黑影没有再次要求他杀死男孩。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答案,真的改变了!
太愚蠢了!他们所有人早就陷入名为命运的漩涡中了!
“烧死魔鬼!烧死邪恶之人!”
“烧死魔鬼!烧死邪恶之人!”
“烧死魔鬼!烧死邪恶之人!”
黑压压的人群围绕着火焰大喊大叫着。火堆里传出尖刻痛苦的悲鸣,被死死束缚的少年扭曲着挣扎着,在惨绝人寰地人间地狱燃烧着。
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火焰的中央,那个困在滚烫烈焰中的男孩哀嚎着。这样的声音让周围愚昧的人群释放了内心的恐惧,也消除了被魔鬼笼罩的黑暗阴影。
他紧攥着手。无数的岁月中,赫莱尔再次找到了极致真切的疼痛。那是让人崩溃,让人发疯的疼痛。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结束了,此时此刻只剩下他的心脏在烈焰之中持续地灼烧着。
他当然是疼痛的。火焰烧不坏他的心脏,却让他痛得不可自拔。
“愚昧的,丑陋的,虚伪的,不敬的……真是令人作呕……”赫莱尔轻声说,“为什么不更早一些发现?这样的世界早已让人失望透顶了。需要的是彻头彻尾的变革啊。”
火焰骤然熄灭,所有人在疑惑中不由噤声。
这时他们的头顶传来鲜红的光亮,仿佛月光染上了血色。
“啊,啊!天上着火了……”有人抬起了头,火焰的光芒让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无助的惊恐。
点点流星从空中坠落,它们璀璨地燃烧着,让人挪不开眼,直到降临到他们的头顶。
云层滚烫炙热,天降之火点燃了斯蒂芬兰王朝,房屋高台一节节坍塌,聚集的人群发出绝望的惨叫,妄图逃跑。然而神明的怒火降临,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恐慌之中,赫莱尔无声平静地走向烟雾未散的火堆,他弯下腰,从死寂的灰烬中取回了自己的神核。
他仰起头,望着红与黑交融的夜空,像是在同什么人说话,“我第一次想让一个人活下去,但是你连这点剥夺权力都将我剥夺。既然这样,无论是你想延续的,还是想灭亡的,我都不会让你如愿以偿。这是我以自己为意志的反抗,我向你宣战。”
这曾是被历史铭刻的一瞬,在最初的《光明旧约》中记载着神明坠落为魔鬼的场面,每一行文字震荡世界:
玫瑰沦为首要的神敌,
魔鬼的低语萦绕着血色的王朝,
狂躁的暴力,坚定的复仇,不灭的憎恨,
血液为眸,永夜为翼,辰星为发,
从高高在上的乐土,
沉沦至无底的深渊。
祂为何变化?
祂为何坠落?
祂说,地狱之间,无物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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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从崩溃的世界脱离,奉父神|的命令,他来到了无尽深渊,见到传闻中“魔鬼巢穴”的新主人。
“为什么美好的人必须死去?为什么丑恶的人容许活着?”赫莱尔站在血月之下,“你说这是为什么啊?拉斐尔。”
“篡改命运的人得不到心愿的结局。”拉斐尔低声说,“就像那日你想救人,杀死得却是寻找贤者的报信者。正是因为错误的拯救也会沦为谋害的帮凶。”
“不!我很清楚即使没杀那些人,希恩也一样会死。”赫莱尔眼神冷漠,“因为命运才是错误本身。”
“值得吗?你是神明,却为了一个人类的死亡与父神,与世界,与命运为敌。”拉斐尔展开洁白神圣的羽翼,“你会付出代价。”
“当然值得。”赫莱尔抬头盯着拉斐尔的眼眸,发出严厉地质问,“我不是因为那个孩子的死亡愤怒,我是因为他死亡的理由愤怒。为什么世界要依附于既定的‘剧本’?拥有至高的权力,就能随心所欲干预他人的一生吗?艾尔利亚,告诉我,你的哥哥为什么而死?”
“我不是艾尔利亚。”拉斐尔眼神微颤,“你错了。”
“你是。”赫莱尔目光下移,望着那蝴蝶状的白色绷带,“我很清楚,每个世界都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脱离完全的,更何况你还是第一次。”
拉斐尔低下了头,将手腕无声地背于身后,面色依旧平静,“你这样做没有意义,他已经死了。灵魂散去的人就算是神也救不回来……”
“谁说他的灵魂散去了?”赫莱尔掏出那颗跳动的心脏,“我一直将他藏在这儿。”
拉斐尔猛地抬头,冰冷的面孔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个不公的世界拒绝他这样的人活着,我放他离开,他还是会死去。”赫莱尔眼神眯起,“我要做的不是为了谁而伸冤,而是想要掌控世界的强权改变。”
“你……想怎么做……?”拉斐尔问。
咔嚓一声。惨白的手将跳动的心脏捏成了破碎的两半,在拉斐尔惊愕的目光下,赫莱尔将失去神力的心脏交到了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