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安安静静,只偶有部分军属开门关门的声音,在暗夜中清晰可闻。
贺鸿远严肃着一张脸将林湘送到201室门口,令林湘忍俊不禁,这男人着实不愿意和自己这个娃娃亲对象有什么牵扯,可应当是责任感驱使,又无法不管自己。
用前台给的钥匙开了门,林湘拉拽门边的电灯线,霎时,屋里亮起昏黄的灯光,虚虚地拢在林湘周围,仿佛渡上一层光晕。
“你就住这儿吧。”贺鸿远面色不改,态度不变,“我还是刚刚的话,这婚约还是取消得好。”
林湘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背对着沉沉黑夜,清浅月光洒下,银辉令他锋利的五官更显棱角,模样是真帅,就是说出来的话着实不动听,她问道:“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对象啊?”
林湘冲他笑了笑,没有半分被拒绝的羞恼,反露出恬静的笑容。
贺鸿远一怔,决计没有想到她会是如此反应,一向冷清淡漠的贺团长倒是语塞,半晌后,冷冰冰道:“我无意谈对象或者结婚。你在这里住几日休息休息,等我们婚约解除,我亲自送你上火车回去。”
语气坚定且霸气,似乎在下达命令似的,配合上贺鸿远严肃的神情,一般人总归是心里直打鼓,或者腿软了。
可林湘并没接这茬,只手抚着门框,作势要关门:“住几日?那你得带我到处转转,我记得刚刚月竹提起你最近休假对吧?记得明天一早来找我,大概八点左右吧,我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地方去。”
见贺鸿远眉头一皱,薄唇动了动,似是要开口拒绝自己,林湘又添上一句:“总不能又去麻烦你三叔一家吧?”
听到这话,贺鸿远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再开口,眼里却漾出几分不耐。
“好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见~”林湘甚至冲他挥了挥手。
木门砰得一声关上,贺鸿远怔怔看着眼前深褐色的房门,那高高蹙起的眉心并未舒展开,明明是自己在拒绝她,最后这是……自己默认明天一早要来找她了?
一向战无不胜,拒绝人宛如砍瓜切菜的贺鸿远愣在原地半晌,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况且,她最后那句提及三叔一家是无意的,还是看出什么在拿捏自己?贺鸿远心头微动,片刻后才转身离开。
一墙之隔,林湘在招待所中收拾着行李,不多时便带着干净的搪瓷盆和毛巾以及换洗衣物下楼,准备去楼下的公共澡堂好好清洗。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瓶浆果水。
半小时后,再次回到招待所的林湘已经换上干净的衣裳,微湿的长发如丝滑的绸缎般铺展开,白皙纤细的手指自包袱中取出一个小圆镜,片刻后,镜子里出现了一张白嫩的脸蛋,肤白如雪,眉目婉转灵动,抬手四处摸了摸脸颊,当真是没留下任何印子,一如往昔。
甚至她还有些不习惯,毕竟脸色黑黄带麻子过了几日,还挺新鲜的。
招待所木板床比林家硌人的木架子床要好不少,宽敞且垫了棉絮,就连薄褥子也干净整洁,林湘没有认床,实在是这几日在火车上坐了三天,身体疲累,睡意沉沉来袭……
只是在彻底睡着之际,她迷糊地想了想,贺鸿远这个男人帅是帅,就是脾气太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下他。
毕竟她可没有经验。
一觉睡到清晨,林湘没有手表,并不知晓时间,不过她睡得早,醒得应该也早,窗帘拉开,朝阳正缓缓升起,撒下点点光辉。
起床收拾好,从包袱里找了最新的一件衣裳,也就是补丁少一些的,林湘低头一看,有些发愁。自己身上只有七尺布票,勉强能做一件上衣,想想还有些心疼,舍不得用呢。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护肤品化妆品,一般就擦些蛤蜊油,林湘将厚厚的蛤蜊油化在手中再薄涂到脸上,琢磨着得给自己买点好东西。
她卖了工作有七百块钱巨款,得做件新衣裳,买罐雪花膏……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贺鸿远会不会“听话”地来找自己。
林湘想起昨夜自己用不然要去麻烦他三叔一家弱弱地威胁,他眼神都有了些变化,还挺好玩的。
咚咚咚。
刚刚收拾好自己的林湘正着着镜子,换上黑色短袖对襟褂子勾勒出玲珑曲线,洗去伪装的脸蛋肤白貌美,娇美动人。
她听到敲门声,起身握上门把。
门外,正是一脸不情愿,又因为被“威胁”不得不来见她的贺鸿远。
一开门,他沉沉的目光就落在了林湘脸上。
第16章 一更(修)
林湘发现贺鸿远帅是帅,可严肃起来,尤其是眉头蹙着的时候当真有些凶巴巴的,满是一股震慑的气势,不怒自威。要是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的人估计会怕他。
“贺同志,你好。”可林湘好歹经历两世,还是见过穿越这种大场面的人,对什么都无所畏惧。
贺鸿远与昨日无异,只是脸上隐隐有些微被拿捏的挣扎,然而林湘却是与昨日大相径庭。
甚至可以说是大变活人。
昨日的林湘因为肤色过于黑黄,几乎快模糊了五官,加上点缀的麻子影响,就连周月竹和冯丽提前知道她被贺大娘改头换面的,见到了也会露出几分没有恶意的惊讶。
可昨日贺鸿远见到她那副模样,居然完全没有异样,与她说话也平淡冷静。
这会儿,洗去伪装的林湘出现在眼前,终于露出真容,白皙肌肤胜雪,柳叶眉弯弯挂着,秋水剪瞳盈盈一笑,带着樱唇张合,哪还有昨日的影子。
林湘见他仍然没有什么反应,只看了自己一眼,便略微移开视线。暗道这人也太沉稳了,不管是谁,碰上一个人突然模样大变,就是有心理准备也会惊讶一瞬吧。
不愧是周月竹口中那个行事干练沉稳的军人。
“我今天想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再找裁缝做衣裳。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别的不谈,林湘是准备先改善一下生活质量了。
贺鸿远默默听着,目光并不落在她身上,想了想又提到:“你过几天就要回去,买了东西并不方便。”
嚯,真是油盐不进啊。
林湘扭头昵了男人一眼,只感叹这人真是钢铁直男,也太直接了,她樱唇上扬,唇边梨涡浅笑,并不接这茬:“你们部队的供销社在哪里啊?”
贺鸿远发现这人着实……有些棘手。
换做以往,自己严肃地说上两句拒绝的话,来示好的女同志要么眼含热泪控诉他无情,要么气愤地跑开。
可林湘偏偏手握着两人的婚书,面对自己再严肃再直接的拒绝都无动于衷。
贺鸿远没有回话,林湘就这么看着他。因为比男人矮了一个头,她需要微仰着小脸,视线所及便是他锋利的下颌线,流畅的线条带着天然的利落,勾勒出他的硬朗,也彰显着男人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贺鸿远低眉看向林湘,不期然落进她似是汪着春水般的盈盈星眸,喉头一哽,只淡淡道:“在家属院那边。”
“好啊,你带我去吧。”
119师部队基地占地面积大,整个海岛都是其管辖范围,其中家属院也如同一个小社会,居住着军人与军属,同样设置了供销社、副食品店、粮站等国营店铺。
远远望见热闹的街道,青石路面一铺而就,街道两旁低矮的平房分列,来来往往的军属们正进出各个店铺。
其中最热闹的当属供销社。
部队家属院里的供销社门脸大小不如西丰市,毕竟面积和人口差距太大。一共三个门脸大小打通的青砖平房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这会儿正值清早上新了布匹,不少军嫂围在供销社门口抢布料。
如今是票证年代,买肉需要肉票,买布需要布票,买粮食需要粮票,其中布票尤其难得。
只有城镇户口居民有每月定额的布票,一个月六寸,一年下来也才七尺多,堪堪够做一件上衣,是以,大伙儿很少做新衣服,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攒着布票得是结婚这种大日子用的。
不过,军人是有布票补贴的,军属们来抢珍贵的布料也有了底气。
贺鸿远瞥见林湘直勾勾盯着前方供销社,暗自疑心她还会提出让自己带她进去……
他已经想好了,坚决不答应,不会让步。
“贺同志。”就在贺鸿远沉思之际,耳畔响起林湘清脆的声音,“你是不是不想被太多人看到我们在一起?那你在外头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林湘也不管贺鸿远的反应,匆匆加入购物行列。
只留下贺鸿远在风中……沉默。
她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林湘动作迅速,没多久便左手拎着个油纸袋子出来,里头装了半斤桃酥,一罐雪花膏以及半斤橘子糖。右手则抱着七尺暗红色布料,兴致昂扬地瞥见正站在墙角边的颀长身影,正在和一个军人说话。
贺鸿远一身白色军装,穿得利落有型,这街头不少军人,可没人比他高大英俊,果然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颜值。
林湘在心里想,不怪自己看了一张照片就答应过来,见多了歪瓜裂枣,冷不丁看到这么一个硬朗帅哥,是个人都会心动!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林湘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毕竟她可没有任何经验。
林湘慢慢过去,二人也发现了她的靠近,一个同样长相英俊的军人转头打量着林湘,而后讥讽道:“贺鸿远,我还以为你真清心寡欲,无论面对什么女同志都不动心,看来……”
他话只说了半截,就被贺鸿远打断:“蒋正豪,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狗嘴。”
“你别见孟菁就行,哼。”蒋正豪转身离去,浑身散发着不并不友善地气场。
林湘在不远处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只是撞见这种场面,她初来乍到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当做没看见,等走近了问道:“贺同志,等久了吗?”
贺鸿远也不是个矫情的人,自然没法对着个女同志诉苦,只道:“没有。”
“我请你吃早饭吧。”林湘满载而归,心情大好,已经琢磨着真的在这里安定下来得置办多少东西,那不是一两件,是一种自己经营一个小家的满足。
距离供销社不远就有一家国营饭店,林湘手里有自己换来的五斤全国粮票以及贺大娘给的两斤粮票,这顿饭她是请得起的。
站在柜台前,打量着左侧墙上挂着的小黑板写着今日早餐供应,她刚选好就见贺鸿远站上前,掏出钱和票递给服务员:“三两臊子面,加个鸡蛋。”
又转头问林湘:“你呢?”
林湘立刻回答:“两个肉包和一碗豆浆。”
这顿饭被贺鸿远抢先请了,林湘吃着皮薄肉厚的白菜猪肉包子,非常清醒地知道,贺鸿远估计只是想和自己撇清关系,不带半分暧昧。
“这里能打电话吗?”林湘拿着手掌大小的肉包咬着,抬眸看向贺鸿远,“贺大娘让我给她报个平安。”
“不用了。”贺鸿远大口吃着汤面,速度很快但不会难看,淡淡道,“今天早上她打电话过来我告诉她了。”
不过贺鸿远没有说完,他不仅告知了母亲林湘平安到达的消息,还在电话里提出要作废婚约。
结果被老母亲劈头盖脸一顿骂,要不是相隔千里,这会儿已经想揍他了。
“那就好。”林湘想起什么,又道,“贺大娘给我装了几个咸鸭蛋,说你最爱吃,待会儿你跟我回招待所拿?”
贺鸿远自小就爱母亲腌的咸鸭蛋,不过,他仍然干脆拒绝:“不用了,你留着吃吧。”
闻言,林湘也没勉强,又自顾自低头吃早饭。她吃得慢些,等喝下最后一口豆浆,早早解决完三两汤面的贺鸿远盯着她开口。
“林湘同志。”贺鸿远坐着时也脊背硬挺,仿若青松,他双手交叠于桌上,试图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令自己头疼的大事,“我娘跟我说了娃娃亲的事,我认为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用被包办婚姻盲婚哑嫁束缚,这样的婚姻并不会长久。”
贺鸿远解决生活中的麻烦一向是开门见山,沉着冷静,像这件事拖到现在已经令他心生烦躁,更生出失控感。
那滋味并不好受。
“我们虽然是定的娃娃亲,可是并不是盲婚哑嫁啊。”林湘眨了眨眼,寓意明显,“现在不是在见面详谈吗?关于这门娃娃亲,我是愿意的,你这么不愿意是因为有喜欢的女同志了吗?”
提到喜欢的女同志,林湘声音轻柔,听得贺鸿远眼皮一跳,义正言辞否定:“没有。”
“那是单纯地厌恶娃娃亲还是讨厌我?”她问得诚恳,直白得令贺鸿远在舌尖打转得毫不留情的都讨厌三个字迟迟没能出口。
要按他的性子,当真是不会留情面的。
“我原本是见到你的照片答应履行婚约的,结果来了这里,见到你本人……”林湘樱唇轻启,仿佛说的不是会令一般姑娘羞赧的话题,倒是坦荡至极,“发现你本人比照片上更帅。”
贺鸿远哪里被这么说过,身边的战友多是说他太轴,脾气太臭,但是真有本身,就是一个个追赶来示好的女同志也多是羞赧的,夸他打仗厉害,夸他是个大英雄…
怎么能有人张口闭口把帅挂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