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玹耐着性子劝说,“这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刀戟无眼,陛下万尊之躯,自然不能冒险。君侯令臣等将陛下送至邺城,也是良苦用心。”
话语说到这个份上了,天子依然不肯退让半步,这时候齐昀起来,不等天子开口,径直道,“陛下,洛阳城破了。”
霎时间天子面颊上仅存的那点血色霎时褪尽。
齐昀满面痛心疾首,“听说陇西军在洛阳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宫城也未免于难。现如今听说已经有好些朝臣逃离而出,往陛下这里奔来。陛下还是早些启辰,也好安置诸多朝臣。”
身后的齐孟婉适当开口,“陛下正是,现如今洛阳沦陷,正是要驱逐叛军的时候,诸多朝臣集聚此处实在是不便,人多嘈杂不说,而且容易出事。不如先入邺城,之后再慢慢做商议。”
齐孟婉一面说,一面对齐昀使了个眼色。
“陛下,请。”
话语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不是说不去就不去的。落到了齐侯的手里,算幸也是不幸。
天子不再言语,径直往外走去。韩皇后见状,忌惮的望了一眼齐昀和齐孟婉,匆匆跟随在后。
“天子那儿就有劳贵人多多照料了。”
齐孟婉浅笑,“这是自然。”
她想起什么,“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有见到阿嫂了,这次正好和阿嫂见见。”
齐昀颔首,想到家书里说起的事,“我人不在邺城,知善那儿,还有劳贵人多多照看。”
天子上车之后,心情格外不佳,落到诸侯手里,他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只是这刻真的来临的时候,那种被人摆布感,始终是不好受。
对人始终不见有好面色,齐玹见状,“陛下宽心,臣等都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
齐玹之前攻退叛军的时候,曾经被天子召见过。齐玹还记得天子在洛阳宫召见他的时候,说过他有奇才,只是可惜了。
天子未曾说明他到底是哪点可惜了,但是这话却让他从心底里熨帖。
天子雾沉沉的望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坐在车内。
齐玹见该上车的都已经差不多了,下令出发。
晏南镜在府邸里,突然接到太夫人送来的消息,说是天子奔出洛阳,现在已经被齐侯送到邺城,齐孟婉作为后妃也一块回来了,让她跟着一起去迎接。
不少人跟着齐侯出征去了,留下来的也多是主持运转的臣僚,短短时日之内,实在是弄不出什么大的阵仗。只能是让留下来的臣僚官职最大的去跪迎天子銮驾。
天子入邺城的那日,天不作美风雪正盛,跪迎天子銮驾的臣僚们冻的够呛。晏南镜和太夫人迎接后妃,太夫人年纪大了,朝廷对老人原本就有优待,晏南镜跟在太夫人那儿,不必真的在风雪里等着。
韩皇后被人搀扶着从车上下来,望着一众向她行礼的齐侯女眷,神色局促警惕。没说两句话,就借故休息去了。
太夫人等韩皇后离开,立即看向齐孟婉。
“祖母!”齐孟婉跪下来就向太夫人叩首。
齐孟婉离开邺城几年,一入深宫,亲人想要知道她是否安好都难。太夫人抱住齐孟婉泪如雨下,两旁的女眷也跟着泪流不止。
“先起来吧。”晏南镜在一旁小声劝说,“天寒,会伤身的。”
太夫人也亲自搀扶着齐孟婉,让她起来。
“儿在深宫,想念祖母父亲,原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得老天庇佑,能和祖母父亲相见。”
太夫人抱住她,“你受苦了啊。”
就算是平常出嫁,都要受罪,更何况是入宫。祖孙两人抱在痛哭了一场。
“太夫人,骨肉团聚是大好事。”晏南镜轻声道,“该高兴啊。”
太夫人抹掉眼泪,笑道,“没错,的确是好事。”
她说着拉着齐孟婉上下打量,又忍不住泪流满面,“比当初高了好些,但是也瘦了。”
“宫里不养人啊。”
说罢忍不住了,又抱住哭了一场。
女眷们劝了好会,才让是祖孙俩收了泪,往内里走去。
“你在宫里,没被人欺负吧?”
太夫人拉住齐孟婉的手,看了又看。
“有父亲在,宫中就算有人对儿不满,也不敢表露于面上。”
那就还是有人在暗中使绊子。
太夫人听后不禁又掉泪下来。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不会被欺负了。”
天子既然落到了齐侯的手中,齐侯就不会轻易放天子离开。
说到了这个,太夫人的面色终于松快了些,脸上也有些笑影。
“今年好啊,我的孙儿们都回来了。一家团聚,这真是太好了。”
太夫人说起这个想起什么,向晏南镜这里看来,“要是知善再有个好消息,那就圆满了。”
第192章
“我这正等着有重孙呢。”太夫人笑了,“小辈多多,那才是人丁兴旺,热闹。”
许堇落的那胎,太夫人完全不放在心上,她对齐玹夫妇毫不在意,只一门心思的关心晏南镜。
一时间四面八方全都是投过来的目光,落到身上简直能叫人坐立难安。
“你和秋郎多多用力,赶紧生个一男半女出来。”太夫人笑的和蔼,“老妇年纪大了,儿孙们也有自己的公务要忙,也就多看看年幼的孩子们,来高兴高兴了。”
太夫人话语说完,四周的女眷们发出善意的笑声。
晏南镜脸庞上像是火在烧,她想要说什么,对上诸人那调侃的注视,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面红耳赤的垂头下去。
越是这般,女眷们就越是喜欢逗弄,还是齐孟婉站出来,“现如今兄长还在外面征战,这孩子也不是阿嫂一个人的事,等阿兄回来,祖母要好好规训一下阿兄。这样才好。”
这话也说的很对,只有一个女人哪里能有孩子。
太夫人笑得前俯后仰,“还是你说得对,等秋郎回来,我和他说说,那些不必要的应酬全都推了,多陪陪你。”
“那些男人,就是喜欢聚在一起观舞饮酒,再要不然就是一同行猎。喝酒行猎出事,甚至搭进性命的,都不知道多少。还乐此不疲,不应邀约,就是不给他们脸面。秋郎在外已经够辛苦的了,可不能再被他们拉去一块胡闹。”
“到时候秋郎回来,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在府邸里好好休养,闲杂人等不要去打扰。”
这话听得四周的亲眷们不由得一阵牙酸,邺城里谁不知道中郎将和新妇情深意笃,那些应酬,除非是侯府里的实在是推脱不掉,要不然都是不去的。这样洁身自好的夫婿,简直羡煞人也。现如今太夫人还要亲自出马,让中郎将回来之后好好和新妇你侬我侬,一时间羡慕到了极致,不由得有些嫉妒不甘。
“那就说定了。”晏南镜抬头,她脸上绯红,但是唇边有笑。“祖母说的,儿都记下了。”、
“要记得牢牢的,”太夫人笑得更加开怀,“不过老妇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说着,太夫人两手拉住齐孟婉和晏南镜,一同坐到屋内去。
屋内有浓郁的馨香。为了特意迎接齐孟婉,用的炭火,都是特意将木炭磨成粉,内里调入零陵香等香料,用蜂蜜糅合成团,入火炉后,芳香从炭火里散逸而出。
齐孟婉深深吸气,面上满是惬意,“儿已经好久都没有这般舒适了。”
天下群雄四起,富庶的州郡不是被诸侯,就是被在外的宗室掌控在手里。朝廷能收到的赋税实在是不多,扣去必要的宫廷禁军等开支,能留给后宫的实在不多。饶是当初齐侯陪嫁丰富,宫中开销甚大,也不得不精打细算。
太夫人听了,不由得心疼。
入宫做贵人,仅次于皇后之下,听上去富贵威风,谁知道这里头的心酸。
“回来就好。”晏南镜道,“只要回来了,那么日子就好过。”
“是啊,回来就好办。”太夫人拍拍她的手,“反正在自家里,还有谁能给你委屈。”
就算是天子,也要给几分薄面。
骨肉团聚,又临近新年。太夫人特意令人摆下酒宴,好好的庆祝了一番。太夫人年纪大了,热热闹闹的开心过后,多饮了几杯酒,就忍不住犯困。
晏南镜和齐孟婉与秦媪一道,安顿太夫人睡下。另外到另外一件屋子里。
好长一段时日没见,倒是没有让两人生疏,齐孟婉拉着晏南镜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平常妇人,都是成婚之后憔悴不少,我看阿嫂倒是比当初还要更靓丽一些。”
晏南镜被她说得满是羞敛,她拉住齐孟婉坐下,“我正想问你,这些两年你在宫里怎么样。之前祖母在,我不好问,你也不好说的。”
对着长辈,就算有万般委屈,也不能真的全都说出来。让年长的长辈为自己担忧。
齐孟婉听后长久的沉默下来,而后靠在她的身上。
晏南镜反手抱住她。
“过得不好。”
齐孟婉闷声闷气道,“我知道我入宫是为了什么,陛下待我也比一般的嫔御还要更为礼遇一些。但是——”
但是时日长了,她一个人留在人生地不熟的洛阳宫,哪怕身边都是从邺城带来的旧人,也依然孤单,尤其她对着毫无感情可言的天子,更是度日如年。
她以为不爱,应付天子就可以绰绰有余,但是却高估了她的容忍度。
和天子相处的每个时辰都煎熬无比。
有些话哪怕不说,晏南镜也能明白。
“我听说上回贵人小产。”
晏南镜到底还是不忍心继续说下去,“现如今又跟着陛下奔波。”
她话语还没说完,就听到齐孟婉冷笑了一声。晏南镜警觉起来,“这里面难道有什么内情吗?”
“我被皇后派来的人揉了腰。”
她冷笑道。
“当时身孕几月,腰身不适,就让人稍作揉按舒缓。”她话语冷冷,“没想到过来的乳医是皇后长秋殿收买的人,下手几下,就没了。”
“这事贵人知道,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齐孟婉冷嗤,“陛下知道又怎么样,哪怕心里知道,也没有半点问罪皇后的打算。毕竟皇后是大长公主之女,沾亲带故。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知男女的孩子就废黜皇后。何况朝廷内忧外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灭了那个乳医全族,就算是给我交代了。”
她靠在晏南镜的肩头,笑得冰冷,“陛下和皇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不知道,这份情义究竟能走到什么时候。”
晏南镜垂眼下来,只听齐孟婉继续道,“天子这次带上我,不是因为陛下对我有多情深义重,而是因为父亲,有我在,很多事容易开口。只是天子想要的,和父亲想要的,究竟不一样。到时候恐怕陛下和父亲要翻脸。”
现如今还是君臣和睦,一派的和气。但是这和睦之下暗潮涌动。
晏南镜也早就料到了,“那贵人想的是?”
“我不能白受这委屈。”齐孟婉冷笑道,“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我腹中的孩儿莫名殒命,他们倒是能夫妻和美,儿女绕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