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金血液自溯宁指间滴落,幻象再度与记忆交织,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章尾的战场上,天极崩塌,陨石坠落,有如末日之景。
气力耗尽时,有人以血肉之躯为她撑起一重屏障,希冀问道:‘神上,我等立下的功劳,足以赎罪了么?’
回忆破碎,虚空中建木相连的土地崩解殆尽,周围再无立锥之地,溯宁的身形向下方坠去。方才穿过建木树心,抹杀上神残魂的手中亮起一团温润光华,像是要将虚空都照亮。
这是一枚灵种,建木的灵种。
生机已断绝的建木中,原来还有灵种尚存。
溯宁双目终于得以恢复了清明,柔和力量自灵种中涌入她体内,流经血脉,滋养着损伤的本源。
只是栾木的树心本源,尚且还不足以令溯宁体内本源的伤势弥合如初,不过这件事,她未曾让旁人知晓。
到此时,似乎足以确定她感知中所见战场并非因深渊而生的幻象,而是她从前记忆。
但那些人是谁?赎的又是什么罪?
第六十六章 她从前好像也识得只秃尾狐……
在溯宁坠落之时,虚空中现出玄龟庞大身形。
虚空乱流中,玄云不得不化出原形抵抗,但就算玄龟以防御见长,他境界不足,也免不了为乱流侵袭,进而重伤。
连仙君在虚空中都有陨落之虞,何况他这等尚未晋位仙君的妖族。
“神上……”
玄云没想到会在此时遇上溯宁,在溯宁目光投来时,他看到了她手中那枚灵种,浑浊双目中忽然焕发出难以言说的神采。
他感知到了其中所蕴含的生机,若是能吞下这枚灵种,或许自己就能……
为这样的念头迷惑,已经重伤的玄龟似乎忘了溯宁有如何力量,不顾身上伤势,张开巨口吸气,那枚灵种便自溯宁手中浮起。
试图从重叠幻象中捕捉从前记忆的溯宁迟了两息察觉此事,她皱起眉,要将灵种取回,玄龟却不管不顾地振身向前,趁势将灵种吞入口中。
“你吸收不了灵种。”溯宁抬头看向玄云,神情不见什么怒意,平静道。
建木是自上古而生的神木,灵种中蕴含何等力量不言而喻,以玄云境界,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量。
玄云未必不清楚这一点,却还是想一试。
他资质本就有限,而今寿命将尽,便是得溯宁传法,也无望更进一步。若是能将这灵种炼化,或许他就能……
玄云这样想着,但就在灵种入体的数息后,他便难以再压制其力量,血液似乎在这一瞬沸腾起来。
青绿灵光自体内爆发,无形中,像是有枝桠在骨血中生长,他口中发出凄厉吼声,运转灵力强行与之抗衡。
无形枝桠穿透玄龟龟甲,鲜血涌流,他体内妖丹灵光明灭,逐渐现出裂痕。裂痕蔓延,最终随着一声脆响,妖丹在他体内彻底破碎。
灵种破体而出,似乎也带走了玄云最后的生机。
巨大的玄龟浮在虚空中,看向溯宁时,眼中缓缓滑落两行浊泪。
他喃喃开口:“神上,我也想一观……那无上境界的风景啊……”
可是机缘来时,已经实在太迟。若是他也能如那人族少女一般,少时便得道法传承,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惜时如逝水,永不再回。
他在溯宁面前沉重地阖上了眼。
虚空寂静无声,只听逝川飞旋,溯宁站在玄龟面前,有些说不清自己如今是何心情。
不知为何,她忽然记起,昔年得以拜入瀛州门下的情景。
瀛州是神族传道之地,藏有诸多道法典籍,也只有门下弟子方可任意取阅。所以登上青云阶时,溯宁心中自是不胜欢喜。
不过依照龙族所言,瀛州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沉没了。
瀛州还未沉没时,不时会有仙妖神魔于山崖讲道,即便玄云这样无甚出身的妖族,也可于瀛州外得闻。
或许如此所获也是有限,但如今,六界连这样的讲道之地也不再有。
她隔空抬手,朦胧灵光亮起,玄龟庞大的躯壳在虚空逐渐飞散为无数灵光,神魂如同萤火飞掠,穿过虚空投入轮回。
建木灵种再度落入她手中,溯宁垂目端详,数息后,才将灵种拂袖收起。
她此行前来昆吾墟别有所求,是以,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她需要找到宿殷埋骨之地。
得魔族帝玺,她方能和南明行渊交易。
深渊魔族原形庞大,传闻魔君宿殷双翼展开之时,能将日月遮蔽,令天地都晦暗无光。
不过曾令六界都为之震颤的魔族君王,到如今也只剩一具空荡骨骸。
溯宁到时,南明行渊已以真身降临,将肆虐的杀念残影抹去。
森然白骨前,他收起翅翼,溯宁站在上方,只见黑雾涌动,一方隐隐散发凶煞之气的玺印正自空中坠落。
这便是魔族帝玺——
她身形闪动,抬手已将玺印握在手中,与此同时,有人自她背后伸手,握住帝玺另一端。
南明行渊化作人形,自溯宁后方伸手抢夺,不过这样的姿态,看上去像是将溯宁拢在怀中。
不过无论是他还是溯宁,似乎都没有意识到如此显得过分亲密,只握着帝玺相持不下。
没有自南明行渊手中得到能隔绝深渊窥视的秘藏,溯宁当然不会让帝玺就这么落在他手中。
神魔力量交错,爆发的灵光映明了漆黑无光的虚空,就算动手时试探意味居多,有所保留,飘荡在身周的昆吾墟残骸还是受到波及,破碎得更为严重。
虚空中,溯宁旋身压制住南明行渊,他的人形与曾附身的朝行月生得颇有些差别,便是噙着笑,也让人觉不出什么温良意味。
以人族的眼光来看,他生得很是出众,虽是血海煞气中出生的魔族,却让人有朗朗如日月入怀之感。
不过此时,溯宁上下打量了南明行渊一番,开口道:“你还是原形更顺眼几分。”
她说的当然是南明行渊尚还是低等魔物时的形貌。
随着实力增加,他的原形也不断蜕变,不复初时,如今血海之中,早已没有魔族知道南明行渊从前原形如何羸弱。
若非之前为瞒过神族耳目,分出一缕残魂行事,也不会令这样的原形暴露在溯宁面前。
“我倒是比较喜欢自己如今相貌。”南明行渊不紧不慢地回道,嘴边仍旧噙着笑。
看着屈腿压住自己的溯宁,他回忆起之前残魂经历,不由恶向胆边生,学着溯宁对自己一般,屈指勾了勾她下巴。
同样的动作,换了人形时做,好像就多了几分其他意味。
大约是不曾与旁人有过这样亲昵姿态,溯宁眼中难得现出些茫然,不过便是如此,她握着帝玺的手也没有放松的意思。
南明行渊倒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举动有所不妥,对上溯宁目光,他难得觉出几分不自在。
于是他的手顺势落在她耳畔,指尖灵光亮起,化作玉玦,其中流动着一点赤色。
“此物名为石中火,能遮掩天机,避过神魔推衍,也能为你暂且隔绝深渊窥视。”
南明行渊挑了挑眉:“如何?”
溯宁神念扫过,确定如他所言,才终于将手中帝玺放下。
魔族帝玺,对她这个半神本就没有多少作用。
接过帝玺,南明行渊抬头,视线莫名在溯宁脸上停留了一瞬。不等溯宁察觉,他已经收回目光,身形化作黑雾消散。
溯宁没有在意他的去留,既然交易已经两清,他去何处也就与她无关。唯一可惜的便是没趁他原形时多摸上几把,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她远眺虚空,此行前来昆吾墟,除石中火外,又意外得建木灵种,也算不虚此行。
如今,她也是时候该回九天看一看了。
数日后,九天以西。
泉水流经山石,泠泠作响,一角撕裂衣袂浸在水中。
天边,青年乘鹤自云中来,宽袍大袖,有卓然之姿。
白鹤展翅落在山间,明镜起身落地,取了两枚灵果喂它,又让它饮些甘泉,在此暂做休憩。
随着白鹤饮水,他的目光落向山泉,不由一凝。
女子半身浸没山泉,她阖着眸,似乎没了声息。
难道是为凶兽所伤?明镜心中微惊,下意识逡巡周围,神识延伸,却并没有在山中发现任何凶兽气息。
他犹豫片刻,还是抬步上前,若她尚有生机,便还是救上一救。
似乎感知到他靠近,泉水中,女子指尖似乎动了动。
“仙友,你可还好?”见此,明镜止步,抬手向她施礼,口中问道。
溯宁没有回答,她自泉水中浮起,身体仿佛轻若无物。
心念微动,裙裳水迹便已蒸发,但破损之处却不可能就如此复原。
逝川破空而来,伞面张开,悬在溯宁肩头。虽然已经自南明行渊手中得了石中火,她还是下意识撑开了逝川。
撕裂虚空时未能避开乱流,便是以溯宁修为,也显出几分狼狈,好在落点没有出什么差错,此处应该正是九天之上。
明镜对上她灿金双眸,心头一跳,她是神族?
正思量间,看见逝川伞面上游曳的龙影,他瞳孔微微放大,神族,执伞,她是——
在意识到溯宁身份的刹那,明镜立时便想遁去。
他当然知道溯宁是谁。
前日在枢阳山中,他已亲眼见识过她的剑意。
即便有他出手相助,枢阳山主也没能接下这道剑意,伤口残留的剑意肆虐,枢阳山主求助多方好友,至今也未能将其化去。
传闻中,在澜沧海斩去昌黎氏族女法相的,也是她。
这等凶神,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体内仙力运转,明镜转身,但还没走出半步,身形便已一滞。万钧压力加身,他僵在原地,难有任何动作。
“跑什么?”溯宁在他身后,轻飘飘地开口。
明镜不敢说话,只在心中暗暗腹诽,这您自己还不清楚么?
溯宁落在他面前,身形浮在空中,自上而下地看着他:“这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