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德荣的死状是如此的凄惨,却没人帮他收尸,也没人往他身上盖一块毯子——单凭这一点,华瑶便能猜出来,姚德荣与许敬安的关系并不融洽。
姚德荣死于刺杀,这是十分紧急的军情,许敬安却不让士兵回营报信。她牢牢地控制了这一支叛军。
许敬安是武举出身的女将军,原本任职于秦州宛城的军营,后来宛城爆发了内乱,军营也被搅得四分五裂,许敬安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投奔了叛军。
华瑶不管许敬安当初是怎么想的,现在,她打定主意要收服许敬安。
她跳下马背,径直走向许敬安,边走边说:“你是我大梁的官兵,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可以对我直说。我是征讨叛军的主将,只要你愿意归顺我,我不会伤你一根毫毛,许将军,你意下如何?”
谢云潇寸步不离地跟在华瑶背后,防止许敬安偷袭华瑶。因为他的武学境界极为高深,远非常人所能想象,许敬安也发现了他是个旷世奇才,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可不得了,他并未表露一丝杀气,但他的剑上沾满了鲜红的血,他的衣袖上反倒没有多少血痕,可见他是何等的功高盖世。
许敬安不禁笑了。她看向华瑶:“殿下,请问……”又看向谢云潇:“他是您的副将吗?”
华瑶坦然道:“他是我的驸马。”
许敬安道:“谢……公子?”
华瑶道:“没错。”
言罢,华瑶抬起手,示意谢云潇静立不动,她独自一人慢慢地接近许敬安:“既然你听说过谢云潇的名号,那你应该也对我有所了解……”
华瑶没有一点敌意,许敬安却忽然把长剑拔出鞘一寸,锃亮的剑光照到了华瑶的身上,这无疑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华瑶不怒反笑:“恰好,我也知道,你是昭宁二十一年的武举进士。你的身家籍贯都在虞州,你的父母和姐姐都是虞州的米脂县人。我来秦州之前,特意派人去过虞州的米脂县……”
许敬安脸色大变:“你要杀我全家?”
华瑶还没开口,秦三就插了一句话:“许将军,你不要瞎讲,更不要瞎想。公主心直口快,胸怀坦荡,从来不会违背仁义之道,也从来没做过你说的那种杀人全家的恶事。”
秦三往前走了一步:“我是虞州游兵营的游击将军,我叫秦三。你可能也认识我吧,我在虞州和水贼打过几场仗,担了一个‘虞州大将’的虚名。”
秦三是赫赫有名的“虞州第一武将”。她为人耿介正直,讲究信义和仁德,骁勇的名声传遍了虞州、秦州两地。
许敬安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虞州人,当然知道秦三的名头。她朝着秦三抱拳作礼,脑海中的思绪又如潮水乱涌。
秦三说华瑶从不违背仁义之道,也没做过杀人全家的恶事,那华瑶或许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相比之下,叛军中的一部分士兵伤天害理,作恶多端,只能算是一群该死的畜牲了。
许敬安双手抱臂,不发一语。
秦三对许敬安回了个礼,又说:“虞州的山海县有个土匪寨,土匪从秦州、虞州各地掳掠了不少平头百姓。就在上个月,公主率兵打败了土匪,解救了人质,还帮他们养好了伤,给他们发了一笔盘缠,派人护送他们回到了老家。”
许敬安露出诧异的神色。
秦三高声道:“许将军,你老家在虞州的米脂县,公主也救过你老家的人,你别误会了公主的好意!你的部下大多是官兵,咱们官兵见了官兵,就没有内外之分了,咱们应该
亲如一家才对!”
树林里的鸟雀扑翅,飞过梢头,惊起一阵细微的枝颤叶动,许敬安仍是一声不响地站在一块岩石上。她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目光中透露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哀怒。
过了片刻,许敬安才开口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马?”
华瑶朝她招了招手:“你先过来吧,离我更近点,我和你详细说说。”
许敬安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躁动。她长叹一口气,双脚如同枯木生根一般,牢牢地扎在那一块岩石上。她距离华瑶还有两丈远,但她一动不动,只说:“秦州叛军造反大半年,朝廷一直对秦州不闻不问,何以拖到今日才派兵出征?秦州的卫所屡战屡败,宛城乱得一塌糊涂,朝廷的支援又在哪里?公主,不是我许敬安不信你,实在是朝廷言而无信,把我们这些秦州官兵玩弄于股掌之中!偌大的一个秦州,不过是朝廷的棋盘,我们秦州官民都是棋子,是生是死,由天不由人!!”
华瑶知道,许敬安口中所说的“天”,指的是皇帝,是阁臣,也是大梁朝的豪强权贵——他们端居于京城,秦州的战火烧不到他们的宅邸,他们不太在乎秦州数百万民众的祸福安危。无论秦州死了多少人,沦陷了多少城,他们也不会亲眼目睹秦州的惨况,只会把战争的胜败当作一副弄权作威的筹码。
华瑶连忙道:“许将军,你稍安勿躁,且听我说,你是大梁的将军,我是大梁的公主,单凭你我二人的意志,不能化解过去的苦难,却能消除未来的祸患。”
华瑶的时间不多了。她杀了范田巾和姚德荣两位大将,手里能用的士兵也只剩不到七千人,驻守彭台县的敌军还有两万多人,双方的兵力差距是如此悬殊,她再冒险而行,必定凶多吉少。
因此,华瑶必须尽快收服许敬安。
华瑶紧盯着许敬安的双眼,极诚恳地说:“叛军屠城一个月,杀了十几万百姓,染红了芝江的江水。这等恶行,把人间变成了炼狱。许将军,正如你方才所说,叛军在秦州犯下了数不清的罪孽……”
华瑶还没说完一句话,许敬安竟然朝着华瑶走了过来。她和华瑶交谈了不过短短数句,她的双眼就生满了条条道道的血丝。她离华瑶越近,心跳就越快,眼角也渐渐地淌下泪来。
华瑶恍然生出一种错觉,就仿佛许敬安这个人,和华瑶纠缠已久,对华瑶又爱又恨、又念又憎,既要向她靠拢,又要离她远去。
这是为什么呢?
华瑶略一思索,突然明白了,许敬安嘴上痛骂着朝廷,心里却对朝廷仍有期待。
许敬安加入叛军,恐怕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她愿意为朝廷卧底,可惜朝廷连个军队都没派出来,更没人前来接应她。那她这个底,卧得还有什么意思?真是白牺牲了。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华瑶趁热打铁,当着众人的面,把叛军大大地痛骂了一番。
华瑶还说:“叛军造反之后,短短数月之内,便纠结了上万个同党,想来还是因为叛军妖言惑众,蒙蔽了不少人的耳目。不过,叛军屠城的恶行,早已传遍了天下,叛军必将众叛亲离,而我们官兵才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整座树林里鸦雀无声,华瑶与许敬安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尺,如果此时的许敬安想要刺杀华瑶,华瑶恐怕是躲不过去的。
华瑶泰然自若,从许敬安的面前走过,直接站到了许敬安的前方。不知不觉中,许敬安就与秦三并排而立了,仿佛已经融入了华瑶的阵营。
华瑶也默认了许敬安作为官兵将领的身份。
许敬安愣了一愣,秦三便拍了拍许敬安的肩膀,与她搭讪道:“许将军,我这人说话直,你要是不乐意听,跟我提一声就行,我马上改。”
许敬安还没反应过来,秦三又道:“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公主的左膀右臂了。”
许敬安没搭理她。
秦三并不擅长用热脸去贴冷屁股。但她一心想和许敬安攀交情、套近乎,便也不顾惜自己的脸面了。
秦三喃喃地说道:“我们都是虞州人,老乡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不分彼此了吧。你老家在米脂县,我老家在柴桑县,咱们两家就隔着一条河,或许你还是我的亲戚,我得叫你一声,许……妹还是姐?”
秦三话中一顿:“你的年纪应该比我小。”
许敬安反手转了一下剑鞘,低声道:“你别跟我东拉西扯的,我没时间跟你耗,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带兵回去打彭台了!”
许敬安说话的腔调之中,隐含着一点虞州乡音,这让秦三感到格外的亲切。秦三还想问一问战况,却听华瑶双手一拍,全军上下一片肃静,秦三自然也闭口不言了。
华瑶站在高处,俯视着众多官兵。她的目光似乎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也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你们都是大梁的官兵,从前你们迫于形势,做出了无奈之举,我可以既往不咎!无论你们有何罪过,我一概赦免!你们都是清清白白、端端正正的人!现在,我要你们指天立誓!讨伐叛贼,平定叛乱,保家卫国,敬天爱民,誓当竭力,永无二心!待到来日大功告成,你我皆是大有功德之人!!”
华瑶话音落罢,她自己的七千兵马纷纷响应。众人齐心一致,振臂高呼。他们愿意为华瑶冲锋陷阵,华瑶也为他们争功夺利。华瑶的剑之所指,便是他们的意气之所向。
许敬安目不转睛地望着华瑶的那一批人马。
许敬安听出来了,华瑶的这些部下,差不多都是虞州人,也都说着虞州的乡音。
许敬安的胸口仍是窒闷的,心里充满了绝望之感,因为她深知叛军还有庞大的势力。华瑶手里的官兵人数不足八千,再加上她的四千士兵,勉勉强强凑出一万两千人,如何与叛军的数十万大军抗争?她明知眼前有一条死路,可她再也不愿屈服了,追随姚德荣的这三个月,她的日子过得比死还不如,想到此处,她含泪笑了出来。
她高声呐喊,用一种几近于撕裂般的破音道:“许敬安今日在此立誓!讨伐叛贼,平定叛乱,保家卫国,敬天爱民,誓当竭力,永无二心!!”
第112章 乘云破雾 “你给我多亲几口。”……
许敬安当众立誓,情辞真挚,她的部下都被她感动,也都举手指天,高呼道:“讨伐叛贼,平定叛乱,保家卫国,敬天爱民,誓当竭力,永无二心!”
许敬安放声呐喊:“若有违背誓言者,天人共诛!”
官兵的旗帜在风中飘动,发出猎猎的响声,使人心生一股慷慨激昂之志,官兵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华瑶的声调比许敬安更洪亮:“皇天在上,厚土为证,高阳华瑶与诸位齐心协力,同生共死!若有违背誓言者,天人共诛!”
日光渐热,众人身上渐有暖意。华瑶忽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苍穹。她的衣袖沾满了鲜血,她的长剑闪动着光芒,与明亮的太阳交相辉映。
众人这才想起,“高阳”是皇族的姓氏,寓意为“至高无上的太阳”。
华瑶的语气铿锵有力:“诸位,范田巾死了,姚德荣也死了,攻打我们的叛军,已经死光了!我们要齐心协力,夺回秦州的土地,让叛军不敢再欺辱我们,不敢把我们当作卑贱的丧家之犬,不敢抢走本该属于我们的粮草和财富!家国之兴衰,社稷之安危,系于一战之胜负!!”
华瑶一声怒吼,引来八方呼应。
华瑶迅速地扫视了四周。她从士兵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振奋的、肃穆的神色。他们热血未凉,功名未成,这生灵涂炭的秦州大地,还等着他们去解救。
华瑶没有继续煽动人心。她已经说完了自己该讲的话,许敬安也如她所愿,恭敬地跪在她的面前,无比恳切地向她宣誓效忠。
许敬安打从心底里厌恶叛军的
所作所为。她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时至今日,无论是哪一批官军路过彭台县,只要官兵不对许敬安赶尽杀绝,许敬安都会立刻投诚。
正因如此,华瑶觉得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
趁着叛军的援兵还没攻过来,华瑶连忙率领部众,走入一条名为“螣蛇沟”的峡谷。不久之前,华瑶在这里伏击了六千叛军。
峡谷之中,遍布叛军的尸骸。
华瑶视野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断肢残体。
她踩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脚下是半软半硬的淤泥和沙砾。她的衣摆拂过了岩石缝隙里的杂草和荆棘,也沾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不少死者都被扎破了肚腹。他们的大肠、小肠、心肺、脾肾等等各种脏器都零乱地散落到了各处。每一具尸体都有独特的死状,若不是他们身穿着不同的军装,华瑶也分不清究竟谁是叛军,谁是官兵。
华瑶心有所叹。她慢慢地抬起头,又见一群秃鹫盘踞在半空中,时不时地发出凄厉的嘶鸣声。
苍郁的山峦环抱着天与地,巍峨的山崖高耸入云,从云端往下看,这人世间的种种纠纷都是渺小而渺远的。你死我活的党争、城破人亡的战乱、尸山血海的斗杀,或许就像蚂蚁盘窝一样无关紧要。但是,那些灾祸一旦牵扯到一个人的身上,却又可能带来一种深沉的悲怆。
华瑶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她的心还没有变得足够冷硬。她默哀了片刻,便收敛了情绪,命令所有士兵都换上叛军的装束。
华瑶事先准备了一万多条红布。这场战役开始之前,红布已经被华瑶分发给了众人。如今的时机成熟,众人都遵从了华瑶的指示,从衣兜里拿出红布,并把红布系在自己的脖颈上。
华瑶举起了叛军的军旗。她翻身上马,率兵行军,向着彭台县一路狂奔。
成千上万的官兵紧随华瑶。骑兵与步兵共同摆出了一个鹤翼阵,步兵位于军阵的中间,骑兵位于左右两翼的延伸处。这一万多人组成的军阵好似一只盘旋欲飞的黑鹤,每一次振翅都伴随着金戈铁马的澎湃之声,结成了气吞山河之势。
他们走出了螣蛇沟,越过了杂草丛生的荒原,远远望见了彭台县的巍峨城墙。那城墙高约六丈,外形十分宏伟壮观,好似一座方方正正的铜山铁岭,屹立在丘陵之外的一大块平地上。
华瑶的心情有些激动。
谢云潇正与华瑶并驾齐驱,华瑶转头对他说了一句:“今日的最后一战,我一定会克敌制胜!”
谢云潇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他目视前方,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落到华瑶的身上。他低声道:“叛军也明白何为‘擒贼先擒王’,你的威望最高,处境也最危险……”
华瑶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必多说了,我自有把握。”
谢云潇微皱了一下眉头。他隐约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号角声。他对华瑶说明了情况,华瑶就把许敬安喊了过来。
许敬安听从华瑶的命令,率领一批人马在前方开道。
没过多久,许敬安便遇见了叛军的先锋部队。
叛军还不知道许敬安已经投敌了,连忙问她:“范将军和姚将军的这场仗,打得怎么样了?”
许敬安勒住缰绳,佯装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好消息,兄弟们打了个大胜仗,整整六千官兵被咱们杀得片甲不留!大部队都跟在我后头,兄弟们凯旋了!”
叛军眺望了一会儿,果然瞧见了一大队人马。
叛军也不敢耽搁军情,立即把捷报投送到了大本营。
叛军的主帅听闻了好消息,自是不胜欣喜,便准备在今天中午设宴,好好地犒赏一回将士。他才刚把命令传下去,大本营里忽然战鼓雷鸣,喊杀声惊天动地,似有千军万马往来驰骋,从四面八方包抄了整个军营。
主帅心中大惊,强作镇定,提刀冲出了军帐,只见军营中尘土飞扬,沙石漫天,强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他再定睛一看,还是没有找到官兵的踪迹,全是一群装束相似的骑兵到处乱砍乱杀,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残肢碎体浸泡在血泊之中,腥热的气味随风飘散开去,丝丝缕缕地渗入了整个军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