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广容侍奉华瑶几个月,仍不清楚华瑶的喜好,她只觉得华瑶神秘莫测,她的心思也瞒不过华瑶。她抱拳行礼:“微臣恭祝殿下顺利进京,继承大位。”
今日,群臣告退时,众人齐声说过“恭祝殿下顺利进京,继承大位”,此时,俞广容又说了一遍,表明自己的诚意,华瑶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自然,你告退吧。”
俞广容这才离开了议事厅。她缓步走下台阶,天光落了她满身,她抬头看天,仿佛预见到了华瑶登基的那一日,也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
近日以来,京城下雨又下雪,天气寒冷,冬风凛冽,山上的积雪一直没有融化,远远望去,白皑皑
的一望无际,笼罩着一层寒烟。
琼英站在窗边,观望远景,她的姐姐若缘站在她身侧,若缘轻声问道:“你确定吗?东无真的死了?”
琼英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她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裙摆在地砖上拖曳。玉石地砖之下,铺着一层地暖,烧的是银骨炭,炭火旺盛,室内温暖如春,微微地飘散着一股茶香和花香。
琼英只穿了一件锦绣纱裙,又用一把团扇摇出了一阵凉风。她淡淡道:“那还能有假吗?东无死了,被华瑶杀了,哦,不对,是被华瑶身边的一个女官,叫白什么,白小姐,她杀了东无,她把东无的脑袋割下来了。”
若缘道:“东无身边的人也死了吗?”
琼英道:“没死光,东无身边有个侍卫,叫霍应升,武功极高,也是化境高手。霍应升没死,他回京城了,带回来几千个武功高手,就住在大皇子府上,方谨暂时不会攻打大皇子府,朝廷也拿他们没办法。”
东无没死的时候,若缘日夜盼望东无暴毙。如今,东无真死了,若缘又有些怀疑:“霍应升活下来了,为什么东无死了?东无竟然死得这么容易?”
琼英道:“我听说,华瑶和谢云潇重伤,启明军死伤三万人,永州的灵桃镇、垂塘县这几个地方,人都死光了。永州武将世家孔家,全家上下几百人也死光了。”
若缘道:“华瑶和谢云潇死了吗?”
琼英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快死了吧,东无的武功那么高,华瑶的武功可比不上东无,不死也是个半残了。”
若缘笑了一声,她终于笑出声了,琼英调侃道:“姐姐,你这是幸灾乐祸了?”
若缘道:“妹妹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担心华瑶,华瑶也是我们的姐姐,她为民除害,我倒是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呢。”
琼英抬起团扇,挡住她自己的下半张脸。她直勾勾地盯着若缘,只说了一个字:“哦?”
若缘当然明白琼英的意思。琼英把东无的死讯告诉她,就是在下逐客令了,若缘已经在琼英的公主府借住了一个多月,若缘也打算告辞了。
若缘道:“多谢妹妹这些时日的关照,我就不打扰你了,妹妹何时有空,欢迎你到我的寒舍来做客。”
琼英敷衍道:“好,姐姐慢走。”
琼英根本瞧不上若缘的公主府,在她看来,若缘的公主府,就像一个茅草屋,若缘也是知道的。若缘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当日下午,她离开琼英的住处,回到了自己家里。
这一路上,若缘都在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华瑶与若缘的出身十分相似,她们的母亲都是身份卑微的弱女子,如今她们的境遇天差地别,不仅是因为华瑶运气好,更是因为,华瑶敢于拼搏,敢于挑战,凉州、秦州、岱州、永州的战场,哪一个不是九死一生?华瑶享受的荣华富贵,也是她自己挣出来的。
若缘的心里涌起一股热血,她也想做人上人,她生来应该是人上人。她受够了窝囊气!建功立业的机会,她必须抓住,她再也不想任人宰割。
若缘回家之后,东无赐给她的那些侍卫全部消失了,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当然,她也不想知道。她带上自己的两个侍女,轻车简从,火速赶到了东无的大皇子府。
大皇子府上依旧是规矩森严,管事、掌司、家臣、侍卫各司其职,各项事务分派得井井有条,仿佛东无在世时那样,东无的驭人之术还真是很不错的。若缘咬了咬嘴唇,她的心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以及一丝怨恨。
若缘也是大皇子府的常客,侍卫认识她,管事也认识她,如同她预料的那般,没有人阻拦她,她顺利地闯进了宋婵娟的房间。
宋婵娟是东无的侧妃,也是沧州按察使的女儿。她已经知道了东无去世的消息,她不由自主地流泪了,她哭的不是东无,而是她自己的命运,她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何去何从。
天快黑了,宋婵娟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倒映出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她往自己的头上簪了一朵白花,若缘的身影与白花交织,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若缘满面春风:“我来看你啊,你不欢迎我吗?”
宋婵娟的脸上泪痕未干。她身边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她觉得自己和若缘的关系是最亲近的,她脱口而出:“霍应升刚刚来找过我,我快被他吓死了。”
霍应升是东无的侍卫长,东无还在世的时候,霍应升哪怕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擅闯宋婵娟的闺房。东无才刚死不久,霍应升就敢威胁宋婵娟,看来,东无的府上也是人走茶凉。
若缘依旧平静:“他来找你干什么?你说,我听着,我帮你出主意。”
若缘站到了宋婵娟的背后。与宋婵娟不同,若缘面色红润,她打开宋婵娟的梳妆盒,那些首饰镶嵌着金银珠宝,琳琅满目。她选了一支金钗,捏在手里,悠闲地把玩。
宋婵娟道:“霍应升说,他让我找一个婴儿,装作是我自己的孩子……”
霍应升的想法,竟然与若缘不谋而合。
若缘“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多好的主意,你不同意吗?”
宋婵娟慌忙道:“霍应升说,我应该有一个孩子,那是殿下的遗腹子,只要有那个孩子在,殿下的钱财和权势,都属于我和我的孩子……可是,你也知道,我的孩子,早就流产了。”
若缘的双手搭住了她的肩膀:“不是啊,姐姐,你的孩子还在呢,就在你的肚子里,你记错了吧?你根本没有流产,胎儿足月了,就能生下来了,你要当娘了!恭喜,恭喜啊。”
两尺见方的铜镜里,清楚地倒映着若缘的笑容,她的手指划过宋婵娟的肩膀,慢慢地划到了她的脖颈上。她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甚至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若缘是不是想掐死她?
宋婵娟颤声道:“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它在我的肚子里,也才只有七个月大……”
若缘道:“民间有一句俗话,七活八不活,七个月大的胎儿早产,正好可以活下来,八个月大,反而活不成了,姐姐,你快生了。”
宋婵娟道:“你要从哪里找出一个早产的胎儿?”
若缘打开一只胭脂盒,她伸出小拇指,蘸了一点胭脂,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轻轻地抹开,蔷薇花瓣的色泽,她很喜欢,让她想起了新鲜的人血。
她轻声道:“姐姐,你走出家门,去外面看一看,遍地都是冻死的、饿死的流民,孕妇的身上都插着草标,无论大人还是小孩,统统贱卖了,他们都想做贱民。这个世道,人命就是最贱的,别说是七个月大的婴儿,你想要多大的,我都能买得到。”
她还说:“婴儿小时候,长得不像东无,情有可原,等他长开了,他和东无就像了。再说了,我也是女人,我也可以生孩子,我的孩子是皇兄的侄儿,将来也可以继承皇兄的遗产。”
宋婵娟打了一个寒颤,她看着铜镜,镜子照到了门口,
依稀显现出霍应升的身影,难道霍应升一直没有离开她的房间?他究竟想做什么?她吓坏了,精神也崩溃了,她流泪不止:“不,你疯了,你们都疯了,我不会听你们的话。”
若缘道:“我没疯。”
宋婵娟哭着问:“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
若缘打断了她的话:“朋友?啊,是啊,我是你的朋友,那个时候,我很落魄,寒酸,你可怜我,送给我衣服首饰,价值百金。你的恩情,我当然不会忘记,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要报答你,姐姐。”
宋婵娟想要站起身,若缘又把她按下去了,她坐在雕花木椅上,浑身僵硬,仿佛变成了一块木头。
宋婵娟把若缘当成朋友,可她没想到,若缘早就疯了,她的悲伤化作愤怒,她又哭又笑:“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该帮你,我就该让你穷死!你和东无又有什么区别!你们高阳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们都是畜牲!!”
若缘一点也没动怒,她掐住宋婵娟的下巴,轻声道:“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你软弱无能,胆小怕事,逆来顺受,凡事都要忍让,像个没骨头的面团,谁见了你都想欺负你,你这一辈子,不能做人,只能任人践踏。你就是地上的一滩烂泥,谁来了都要踩一脚。”
宋婵娟道:“你说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若缘道:“不,我说的就是你,你看看你,你才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为什么你的鬓角长出了白头发,眼睛都快哭瞎了?多可怜啊,宋婵娟。”
宋婵娟哭得喘不上气。
若缘的情绪没有一丝起伏,她喃喃道:“你要像我一样,做一个不好惹的人。”
泪水夺眶而出,宋婵娟怒吼道:“你说你不好惹,你不是不好惹,你只是加倍的欺软怕硬,你说你不好惹,你还是不敢得罪华瑶,不敢得罪方谨,不敢得罪太后!你也不敢得罪东无,东无在世的时候,你跪在他的面前,就像他的一条狗!他让你杀了自己的驸马,你就杀了自己的驸马,你不敢反抗他,你只敢羞辱我,你不是不好惹,你就是欺软怕硬!你是个废物,你除了欺负人,什么也做不成!!”
宋婵娟虽然胆小,却不愚蠢,如果她是一个愚蠢的人,东无也不会把她留在身边。她的情绪早已崩溃,她的这一段话,还是戳中了若缘的要害。
若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杀了卢腾?”
宋婵娟前言不搭后语:“霍应升告诉我的!你杀了卢腾,姜亦柔也死了,都死了!!”
若缘改口道:“我和卢腾是一对恩爱夫妻,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伤害卢腾,都是东无逼我的。东无把我逼到了绝路上,我不恨东无,我只恨我自己,是我不够强大,如果我足够强大,我可以保护卢腾,也可以保护你……”
若缘的语调突然拔高:“你以为我不想做好人吗?我被人折磨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宋婵娟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缘跪在了宋婵娟的脚边,她仰视着她,她们二人的眼睛里都有泪光闪动,若缘低语道:“你胆小,又爱哭,失去了东无这个依靠,你怎么活下去呢?我是真的担心你啊,沧州急报,羌人羯人攻破了上百座城池,你爹是沧州按察使,你娘又不会武功,你爹和你娘在沧州如何活下去?姐姐,你只能依靠我了,我帮着你,把你爹娘从沧州接过来,让你们一家团聚,不好吗?”
若缘道:“难道,你不想念你的爹娘吗?”
宋婵娟怔怔地出神,若缘捧住她的手,像是一条毒蛇,在她的手边吐着信子:“姐姐,你听我的,我们都能活命,你想活,我也想活,我们一拍即合,不好吗?你要是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爹娘了,他们都盼着你早日回家呢。”
宋婵娟双眼失神,若缘还在低声道:“你刚才说了,姜亦柔也死了,姜亦柔对你很好,处处照顾你,她死了,你也想死吗?”
宋婵娟只说了三个字,她喃喃自语:“我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呢,”若缘又笑了一声,“生离死别才是最可怕的,除此之外,没什么可怕的。”
宋婵娟沉默不语。
若缘回忆道:“我娘去世的时候,我就跪在娘的身边。我说,娘,你别走啊,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娘不说话,她的身上流着鲜血,流了一地,地上爬过来几只蚂蝗,在血水里蠕动,姐姐见过蚂蝗吗?那是一种吸血虫,冷宫里潮湿阴暗,角落里长满了蚂蝗……”
宋婵娟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似的,她听完若缘的那些话,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她道:“我答应你……”
若缘道:“早点答应多好啊,姐姐。”
若缘话音未落,霍应升从门后走过来了。
宋婵娟心头一惊,若缘挡在了宋婵娟的身前,她打量着霍应升的外貌,他还穿着侍卫的衣裳,舍不得脱下来吗?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奴才命。
若缘淡淡道:“我要你帮助我洗髓炼骨。”
霍应升道:“为何?”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夕阳收尽余光,屋子里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像是一座漆黑的坟墓。
若缘打开梳妆盒,又拿出一枚夜明珠,珠光之下,她的眼神冷如刀锋:“我帮你主子报仇,你送我登上高位,我们各取所需,不好吗?华瑶、谢云潇、白其姝、秦三、方谨、顾川柏、杜兰泽……这些人,都是该死的。”
霍应升道:“是。”
若缘道:“我和皇兄本来就是一派的,皇兄走了,皇姐不会放过我,当然也不会放过你。俗话说的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和我联手,你不仅能活下去,也能完成皇兄的遗愿。”
霍应升单膝跪地:“参见殿下。”
第210章 将军百战争决胜 “只有昏君才会听信谗……
若缘也没料到,霍应升竟然愿意归顺她。她原本是想与霍应升合作,侵吞东无的遗产,坐收渔翁之利,霍应升应该猜到了她的心思,他为什么会在她的面前下跪?他真想认她为主吗?
若缘道:“起来,有话好好说。”
霍应升缓缓地站了起来,若缘忽然笑了。她看出来了,霍应升对她并不是十分尊敬,她直接问道:“你想玩什么把戏?”
霍应升道:“如您所说,各取所需。”
若缘道:“你这一套把戏,我早就看透了。你没把我当主子,你只想利用我,等到宋婵娟抱来一个孩子,养熟了,你就会把我一脚踢开……”
霍应升打断了她的话:“卑职不敢。”
若缘似笑非笑:“东无和华瑶决战当日,你不在战场上,这才捡回来一条命。军营里人心涣散,将士们对你也有怨言,他们都说,你没有尽力护主。你是东无最看重的侍卫,东无死了,你还活着,纵然你对东无忠心耿耿,将士们不相信你,你如何服众?!”
霍应升抬起头来,露出冰冷的目光,隐隐带着一层杀气。他杀人如麻,手段残忍毒辣,若缘却不怕他。他的城府不如东无,若缘只说了几句话,已经挑动了他的情绪,若缘忍不住笑了一声:“呵呵。”
若缘的笑声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只有气音,没有声调,仿佛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
若缘道:“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你我联手合作,才是上上策,你还记得宏悟禅师是怎么死的吗?我写信给宏悟禅师,把他骗了过来,他落入陷阱,使尽了浑身力气也没逃出去,你一剑砍下他的脑袋,他死得真惨啊……”
宋婵娟颤声问:“你们还要杀谁?”
若缘点亮了一盏琉璃灯。灯火闪烁,琉璃灯的光线直射出来,恍如白昼,若缘淡淡道:“先杀华瑶,再杀方谨,这也算是为东无报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