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凤清韵已经把所有退路给堵死了,龙隐退无可退之下,沉默了半晌后,终于开口道:“——找齐四象之心,收归天道之权,而后本座亲自回归正位,合于大道……此法之下,只有姓慕的可能因为做饵而身死,除此之外无人伤亡。”
凤清韵显然不信事情能有这么简单:“合于大道是什么意思?”
龙隐看着他,似乎生怕这人下一秒就拎剑把他捅个对穿,见他暂时没有此意后才缓缓道:“合于大道……指的便是消弭于天地之间,自此以后,再无踪迹,亦无人问津。”
此话一出,整个世界好似都跟着安静了下去。
凤清韵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压抑什么滔天的情绪:“——再无踪迹,亦无人问津又是什么意思?”
龙隐喉结微动,继续道:“天道化形本就是逆天而为,实际上是因果倒错之事,所以才会在引来无尽福泽的同时招致天崩。”
“天道本不该化形,故而本座若是身死,此方世界便会自行修正曾经所发生过的一切——曾经有关天道化身的一切痕迹,会尽数从天下所有的地方,包括所有人的脑海中抹去。”
凤清韵闻言登时如坠冰窟,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做不到思考:“从所有人的脑海中……抹去?”
“对。”
龙隐似是不忍心说出这句话,可他最终还是道:
“——没有人会记得我,就如同我不曾来过一样。”
凤清韵闻言只感觉浑身上下的血都凝固了,整个人冰冷到了极致,连面色都出现了几分空白。
“不过——”龙隐生怕他控制不出情绪,连忙话音一转道,“不过正如凡人之死一共有两次,身死若是无人记得,才是当真的道消。”
“天道亦是如此。”
“便是将来,天道之身虽覆灭,万古之事虽尽埋于地下,但只要有一个人能想起我的名字——”
“天道便会再临于世。”
那宛如戳进心口的寒冰,听了此话后勉强被暖化了几分,凤清韵心下再次跳动了几分,抬眸时却有些不信任地看向对方。
“这次本座真的没有骗你,小蔷薇。”龙隐难得认真道,“只要有人记得,只要你能记得我……我便能再次回到人间。”
凤清韵喉结微动,好似梦呓一样质问道:“……当真?”
“当真。”龙隐捧着他的脸低声道,“本座发誓。”
可凤清韵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既如此简单,那你上古之时,为何不愿赴死?”
“一是因为四象零落,本座自爆之后,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寻找四象之心,以归本位了。”
“二则是因为那些仙人有几句话骂的倒是不错。”龙隐毫不吝啬地谩骂着自己,“本座确实是贪生怕死之徒。”
“上古之时,所有见过本座之人,俱死在了那场战争之中。”
“就算有一二幸存者,本座若当真身死,他们亦不会记得我。”
“——我若当真归于本位,没有任何人会记得我,与身死道消无异。”
凤清韵心下骤然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痛,好似要将他刚刚拼凑完整的灵魂都给撕碎一般,痛得他胃中痉挛。
“但眼下不同了。”龙隐见状连忙捧着凤清韵的脸,认真地垂眸看着他,“我相信,我的小蔷薇一定能想起我来,所以我甘愿赴死。”
他端的是一副深情且坚定的样子,说着便要落下一吻。
凤清韵带着无边的酸楚和心疼,忍不住半阖着眼,抬头就要迎上那人落下来的吻。
可正当两人的唇舌即将交融的那一刻,凤清韵心下却猛地一跳。
……不对。
既然龙隐早知此法——
凤清韵蓦然抬眸,眼底骤然闪过了一道凌厉的光:“你既然相信我能想起你来,那之前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将实情告诉我?”
龙隐的心脏一下子不跳了,整个人就那么捧着凤清韵的脸僵在了原地。
凤清韵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底凝缩着无边的怒气,无比肯定地一字一顿道:“你想让我忘了你,然后一个人去飞升。”
——完蛋。
看到龙隐面色的一瞬间,凤清韵立刻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说什么相信自己一定能想起来,所以甘愿赴死……这人其实从始至终就没想过告诉他这件事!
极端的恼怒混杂着难言的委屈陡然攀上心头,但凤清韵反而在如此浓烈的情绪中,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这太符合龙隐的性格了。
没有记忆,没有痕迹,甚至在全天下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的情况下,要他的小蔷薇仅凭借爱意,在无边的虚无中摸到一点点往日的影子,这该有多难?
就算凤清韵当真能想起来,但谁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呢?
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上万年,甚至十万年?
龙隐怎么可能舍得让他在忘却一切前尘的情况下,困在一个小世界中,只为守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呢。
所以他选择不留希望。
没有希望,凤清韵就会在猝不及防的遗忘下,彻底忘记一切。
甚至因为他不留希望,所以在最后一刻凤清韵猛然意识到真相时,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愕然的,甚至是恼怒的。
而当爱意不占上风时,遗忘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从那以后,他的小蔷薇便会成为天道归位后,此方世界第一个飞升之人,以他的天赋、实力与心境,飞升仙界后,也定能证得神位,永享极乐。
至于龙隐此人,已经完全不重要了,毕竟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记得他,包括凤清韵。
想明白了龙隐的一切规划后,凤清韵蓦然闭了闭眼。
他以为在幻境中经历了七情六欲后,他已经不会那么简单地流泪了。
可此刻,混杂着不甘、委屈、恼怒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他的眼角渗了出来。
……凭什么?这人凭什么能这么残忍?!
凤清韵甚至做好了面对龙隐可能决意赴死的准备,他只是觉得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两人再一起想办法。
毕竟他曾经也起过为天下人赴死的念头,可哪怕他牺牲之心最坚决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让龙隐忘记他!
然而这人却想让自己彻底忘了他,甚至想将他存在的一切痕迹,都从凤清韵的生命中抹去!
自此以后,不会有人记得世界上存在过一个名叫龙隐的魔尊,不会有人记得幻境中曾有一尊为了天下人而被钉在石柱之上的龙神。
更不会有人记得,麟霜剑尊凤清韵曾有过一个为他放血剖心的道侣。
不对……
凤清韵心下几乎泣血地想到这里,却茫然地一顿。
——不是道侣,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办道侣大典。
哪怕幻境中走过那么多场喜宴,入过那么多次洞房,可现实之中,他们还没来得及办一场婚礼,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龙隐一个名分,这人便做好了抛下自己的准备。
如此残忍。
他连那为数不多的,一点点念想,都不愿给自己留下。
人痛到极致的时候是麻木的,凤清韵甚至还有心思计算——这一点点的念想,到底有多长时间呢?
他很快便计算出来了——不足一年。
从重生之日算起,至今不足一年。
多么可悲。
不足一年。
哪怕对于渡劫之中最为年轻的凤清韵来说,这点时间都不过一瞬,甚至不足一场闭关的时间。
而就算对于凡人来说,一年的夫妻也能称得上新婚燕尔。
可他就这么一点点念想,这人也要夺走。
“……所以你原本的意思便是让我忘了你,”凤清韵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些许压抑到极致的颤抖,“然后一个人去飞升,对吗?”
龙隐喉结微动,却说不出一个否认的字。
凤清韵见状蓦然闭了闭眼,胸口本就压抑的情绪瞬间到了一口几乎要爆炸的程度。
他突然不想去找什么黄泉女了,也不想要白虎之心了。
——他只想让这王八蛋付出代价。
凤清韵睁开眼睛后,怒极反笑,说出口的话好似掺杂着血泪:“当真是大爱无疆啊,天道……”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语气冷得像是掺了上万年的怨恨:“龙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岸?”
眼看着他情绪已经不对到了极点,龙隐原本想着装孙子任骂的法子,在眼下恐怕也不好使了。
正当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打算开口哄老婆时,血脉之中却陡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龙隐整个人一僵,随即蓦然变了脸色。
——血契反噬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降临了!
第60章 冥主
原本古井无波的血脉中突然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意, 紧跟着就像被硬生生刻上了什么烙印一样,龙隐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臣服。
他再维持不住面上的神态,然而血脉之中发生的变化, 凤清韵身为角色倒转之后的契主,自然比他感受更清楚。
凤清韵蓦然笑了, 只不过笑间尽是冰冷之色。
原本还打算一硬到底的龙隐终于扛不住,喉咙发紧地为自己辩白道:“本座并没有宫主口中所言的那么无私……”
“至少最终还是因为一己私欲,将飞升之法告知于你了, 若当真如凤宫主所言那么无私, 本座大可以坚持到底——”
他自己都感觉这话说的有些无力。
“坚持到底?你也不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凤清韵冷笑一声,当即戳穿道,“你分明是哄不下去,不得已才开口承认的, 装什么情圣。”
龙隐:“……”
一下子老底都被揭穿了, 龙隐实在是无话可说到汗流浃背了。
凤清韵冷着脸收了手中的麟霜剑,然而那并非是偃旗息鼓的动作,龙隐见状心下蓦然泛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下一秒凤清韵便抬起右手按在他的喉结上,语气冰冷地命令道:“忍着。”
言罢, 下一刻, 他抬手一道箴言咒便直接打在龙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