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驿站长疲惫地抹擦把脸,走到伯爵身边,忽略背景杂音——因为演员忘词,旁白上台提词去了,观众们训练有素地原地起立,开始蹦迪,老伊森的狗快乐得像个四脚舞王。
“我刚接到协会的信。”洛对伯爵说,“你知道那块火焰晶对协会的重要性。我这里是‘前哨驿站’,肯定不可能作为联系新基地的中转,但‘迷藏’上有四个坐标,可以连通四处,匠人和神秘那边都会争取,协会希望我这里也能占一个。女士,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事他本来应该去找乌鸦谈,但是洛这几天实在不想见他,见一次上一次当,他有点心理阴影了。
伯爵沉默了几秒,沉声说:“你是担心,到时候这个驿站的驿站长可能要换人了?”
洛对他父亲最耿耿于怀的点,就在于老驿站长逼着他成了学徒,没让他走自己渴望的“神圣”路线,可见这小子对医生协会的归属感和忠诚度都得打个问号。“医生”火种寿命长,协会里一帮老成了精的东西,不可能看不出洛那点小心思。
占“迷藏”四个坐标之一的关键位置,他们一定会派个可靠忠诚的二级火种来,直接换掉洛,或者架空他。
洛苦笑,就在这时,茉莉转过头来插话:“不会的。”
两个大人同时看向她,茉莉:“乌鸦说不会。”
洛哑然片刻:“他怎么又知道了?”
“老家伙们放屁都有固定流程嘛,”茉莉一摆手,学着乌鸦的口气慢悠悠地说,“他说如果这座驿站连通‘迷藏’,以后会变成前哨中的前哨,高危中的首当其冲,不会有老爷爷们想来送死的。如果这样你还希望沾边,他就答应了,只要你同意我们的条件。”
洛:“什么条件?等等,‘你们’?有你什么事?你一个神圣……”
茉莉童言无忌:“你要答应当我们在医生协会里的内奸。”
洛:“……”
这是可以直说的吗?
“所以你得好好用功,争取早点升二级医生,不然你打入不了协会内部。”茉莉带了几分语重心长,“至于我,我是‘神圣’打进来的内奸,方舟叫我去上学,不上学的时候就留在‘迷藏’里。”
她想了想,又坦坦荡荡地说:“不过我去方舟的时候,也可以给乌鸦当内奸。”
前面的话是乌鸦让传的,后面就完全是孩子话了。
洛低下头看着茉莉的发旋,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跟这么个才开始学做人的小女孩较真,遂苦笑:“行啊,你高兴就好,不过你是不是得先想明白自己站哪,再决定当哪边的‘内、内奸’?”
“你才没想明白吧?”茉莉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我想站哪边站哪边啊,我没长腿没长脑子吗,又不是地里长的萝卜。”
洛无奈,口头跟她投了降,转向伯爵:“他到底要把驿站建在哪里?霍尼女士不管吗?”
伯爵笑了笑:“等建成你就知道了。”
“很快的!”茉莉抢答,“匠人协会送回来的新‘迷藏’里有一个现成的空间,里面大概只比这个驿站小一点,有房子有路,可以直接住人——这一条别忘了告诉医生协会,他们也该送点礼。”
洛:“……”
最后这句孩子说不出来,准是某个天生缺德的家伙。
疯狂的集体蹦迪环节很快过去,洛木然地跟着上蹿下跳的观众们一起,看完了精彩的《海的恐怖分子》。
结局是小美人鱼经历了无望的爱情后,被巫师的药变成了海上的泡沫,灵魂升入了天国。而三百斤的大王子抱着他的扫帚新娘,悲痛地望着大海告别,抽泣中吸入了有毒的泡沫,双双掉进了海里,被伟大的巫师收割了脑浆。
“旁白”出来谢幕,宣布这是一出“搞事业的巫师有志者事竟成”的大团圆结局。
观众们反响热烈——在他们的语言里,“巫师”就是神秘路线的三级火种,火种就是正确,所以代入的视角全是巫师。
洛还听见“小美人鱼”自行深化了主题:“可见认识字是很重要的,不能说话的时候起码能互相写信。”
然后迅猛龙顶着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开始拿着小本挨个收钱——话剧演出过程中设置了好几个剧情悬念点,观众可以以押注的方式预测后续,这样一来,观众们就有除了蹦迪热场之外的参与感了。
作为驿站长,洛终于忍无可忍:“干什么呢?驿站禁止赌博!”
乌鸦屁股都没离开座位,好整以暇地一指迅猛龙:“就是,快把那个金毛绳之以法。”
洛:“……”
迅猛龙:“……”
驿站长的蓝眼睛在迅猛龙和他的小篮子上凝固了两秒,最后还是缓缓移开了视线,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聋又瞎地穿过聚赌的人群,硬着头皮走到乌鸦面前:“我听……咳,茉莉说了,所以你是怎么打算的?”
十分钟后,驿站长跟着乌鸦来到了河边不远处的一个空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货车。
“我记得……这是你们刚来时候开进来的那辆?”
“已经修好了。”乌鸦拿出了车神的自信,“匠人协会那不单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血族和秘族的汽车零件也弄得到,我自己改装的,怎么样?就差外观喷漆了。”
“呃……挺好。”洛一回头,让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加百列吓了一跳——他还穿着“巫师”的衣服,影子似的游过来,一点声息也没有。
出于本能绕开了加百列,洛围着货车转了一圈:“我主要是想问‘迷藏’驿站你准备建在……”
“在这。”乌鸦拉开集装箱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他把手往里一伸,洛就震惊地发现,乌鸦那只手凭空消失了——集装箱里有一个隐藏空间!
洛:“……”
他有不祥的预感。
第72章 阿瓦隆(七)
十五分钟以后,驿站长独自离开了,失魂落魄地走到河边,听见不远处的人们又开始新一轮的大呼小叫:刚参加完文艺表演和赌博的人们分散到了几个小火堆旁边,十几个人一组,玩起了“吸血鬼杀”。
这是乌鸦以“狼人杀”为基础改的,因为这个世界真有“狼人”,并且一直是半人半兽,不是“白天人晚上狼”的版本,大家有点代入不进去。“吸血鬼杀”就真实多了,在前哨驿站里,“吸血鬼在内奸的带领下潜入杀人”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着实是又恐怖又上头。
洛呆立了一会儿,脑子里卡带了似的不断回放一些可怕的发言:
“什么坐标?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你已经不欢迎我们了吗,驿站长?那好吧,以后每个驿站、每个小镇都会变成‘迷藏’的港湾,我们肯定能做到雨露均沾。”
那你来吧,我走。
“我们以后会像圣诞老人一样……嗯?圣诞老人也被取缔啦?好吧,那就像冰激凌车一样,沿途碰到被选中的孩子,就抓到火种新基地点一点,以后请叫我们流动的梦想之乡!”
不,完全是流动的噩梦之源。
“我们不光在人的航道上开,没准还会开到星耀城,随时可能冲出尾区,走向摩羯洲,到时候整个大陆都会留下我们的足迹。我们的征程以后就是星辰大海!而你,洛兄,将是我们伟大旅程的起点。”
洛沉默着,思考着:我不是打定主意来找伯爵的吗?我为什么要喊那嗓子,好像我管得了他们赌博似的……为什么要暴露自己?为什么那个神经病一叫,我就自动跟他走了?
不远处的篝火旁,主持人说:“天黑请闭眼”。
洛闭上眼。
主持人:“吸血鬼的内奸请睁眼。”
强行被内奸的洛抬起巴掌,往自己脸上掴了一下,游魂似的飘了——乌鸦问他要了一堆他这个层次做不出来的药,得报协会申请。
目送着洛沉重的背影,乌鸦的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但随着驿站长走远,有那么一秒钟,阳光“停了电”,他的五官冷冷地凝固住,染上了阴郁的目光深深扎进了虚空里。
不过他调整自己显然比血族安全署快,转身准备面对加百列的时候,又已经开好了“备用电源”,驱散了阴郁。
当然也可以说是惊散的。
加百列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身上还披着跟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戏服”,像一团鬼影,乌鸦一转身差点撞上他……用脸。
乌鸦:“……”
加百列原本只是在观察他的脸色,看着看着,脸上忽然浮现出惊奇。
加百列不脸盲,但“长相”对他来说,跟摩羯洲的地名差不多,只能起到个区分作用,“美丑”没有任何意义。他从未对一张人脸联想过什么——血族培育的美人都是照着当年的流行趋势长的,没什么好想的。
然而此时,加百列意外地发现,乌鸦其实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那些血族热爱的美少年。
乌鸦的眉修长规整,靠近眉心处,有几根眉毛跟其他部分方向不太一致,乍一看,让人有种眉头舒朗上扬的错觉,因此平时眉飞色舞时格外有说服力。但其实他眉眼的整体走向并不喜庆,眼皮一垂,那几根“伪装毛”就露馅了,黑白对比过于尖锐,眼神会带上冷冷的审视。他也没有常规型号的美少年那种饱满的唇珠,唇线总是隐藏在笑容里,偶尔没藏好,下颌骨一样冷硬平直的唇线会露出端倪。
“原来这就是‘高清’。”加百列心里忽然冒出个不着边际的想法,“他长得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天使长有点手痒,想把这张“特殊”的脸握在手里摸一摸。
加百列从来不理会“请勿触摸”的指示牌,想动手就动手,一伸手按住了乌鸦眉心那几根“伪装毛”:“这样看,果然你笑得没那么高兴了。”
乌鸦:“……”
您看我还能笑出来吗?
加百列:!
他嘴角会抽,还是单边的,像个小钩子!
加百列不光手痒,心也痒了起来,乌鸦毛骨悚然地退后一步,躲开了他戳过来的另一根手指。
这些日子以来,天使长带着一帮人玩过家家玩得不亦乐乎,按照乌鸦赞助的剧本,他先后出演了“白雪公主的小高人朋友”“罗密欧朱丽叶的狗头军师神父”“白蛇服刑的雷峰塔”“梁祝化蝶的那口坟”……虽然经常自由发挥,但不管正派反派都像模像样的,结果一出了戏,“人类应有的社会化举止”还是一点都没熏陶着他。
加百列遗憾地缩回了没摸到乌鸦嘴角的手:“你想宰了那个蓝眼睛吗?”
“不、不想,”乌鸦难得惊恐地磕绊了一下,“为什么?那是我们金绵羊一号,你不要伤害他!”
“金绵羊?他一点也不像羊。”没听说过什么叫“薅羊毛”的加百列不太赞同,但绵羊不是他偏爱的小动物,所以也没替羊追究,“你刚才看起来有点生气。”
“不是冲驿站长,”乌鸦可疑地顿了一下,才语气轻松地说,“我这两天作为香饽饽压力大嘛,有点累。哎呀,真是甜蜜的负担。”
这几天,洛的前哨驿站格外热闹,神秘那边有霍尼挡着还好,神圣的小白楼里来了个马上就要突破三级的“圣光”,上赶着给茉莉当私教。
茉莉当下最主要的任务是慢慢适应火种带给她的身体强化,训练体能、力量和反应速度,来个熟悉人体零部件的体育老师就够教她了,“圣光”大人简直是博导亲自辅导小学生四则运算,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匠人协会先后派了四五波人,嘘寒问暖,要什么给什么,别说乌鸦要改装汽车,就算他想原地拼个飞机出来,那边估计也能满足。
医生协会也不知是反应慢,还是派的人不行,洛今天才来探口风已经有点晚了——但这其实都不是他的“压力”。
毕竟,霍尼把“迷藏”驿站交给他打理的消息,就是乌鸦自己传出去的,他早有心理准备。
让乌鸦心累的其实是他手上至今缠绕的漆黑契约。
“迷藏”的前任主人,那位死不瞑目的驿站长还在求真相。
“迷藏”回到匠人协会,翻修一圈又回到乌鸦手里,整个流程中,乌鸦也摸清了一些机制:除了前哨驿站,其他驿站和小镇的坐标只是代码,真实位置加密。也就是说,要想过去,只能通过特殊通道,天天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地球上的哪个位置。
而前哨驿站的真实位置在人群中是公开的——毕竟要通过前哨驿站,才能从吸血鬼世界回到人类世界,这就造成了很大风险,一旦有人泄密,前哨驿站就会暴露。所以相应的,前哨驿站的“门”的运作机制是绝密。
比如洛这座驿站,除了“只容人类通过”“火种进出要滴血”两条之外,其他内情大家一概不知。每个前哨驿站的“门”都有应对敌人来袭的手段,只要不被针对性瓦解,多少能拖一会儿时间,让大家安全撤离。
一般情况下,知道“门”运作机制的,只有驿站长本人。
比如翻新过的“迷藏”送到乌鸦手里时,需要他注入事先登记过的火种力量才能看到使用说明。每个火种都有无法伪造的独特气息,像指纹虹膜,匠人协会有专门的仪器可以检测。
除了驿站长,就只有相关匠人了解了。各处驿站、小镇的匠人造物日常使用都会磨损,匠人协会会派人定期检修,保障安全使用。
像“迷藏”这种敢称“圣物”的东西,检修团队全是匠人协会中的精英,保守估计二级起步。而血族用倒置鬼偶倒置“迷藏”时,明显对这扇“门”的机制、使用者的心态都拿捏得极精确,把“迷藏”摸透了。
“迷藏”的前任驿站长已经死了,如果他生前曾将“迷藏”信息透露给其他人,死者会伴随遗愿把相关的怀疑也交给乌鸦。
那处遗迹在血族闹市区隐藏了那么多年,管理者肯定不是个马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