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来说,襄州虽然是京西路转运副使治所,在朝廷的眼里,优先级却低得多。只能靠地方州县和营田务的力量来铺设。从欧阳修和晏殊的话中,其实就能听出这种趋势。见到铁路的好处,朝中大臣首先想的是铺到沿边三路,其他地方,都不紧要。
一边说着,一边饮着酒,不知不觉就过了叶县城,转入了方城山中。
看着两边连绵起伏的山峦,宋祁道:“太宗皇帝的时候,曾想开襄汉漕渠,就从这里个垭口过。动用数州人力,费钱无数,终究没有挖成。现在修了铁路,也算是另一种办法吧。”
晏殊道:“不错。从这里沟通两湖和中原,自战国秦楚相争,便就有此议。只是太难,试了许多次都不成。人力有时而穷,挖渠筑堰,逐级抬升,终究能以做到。相比挖渠,修路还是容易了许多。”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以方城山为主的分水岭,夏季多暴雨,筑堰围坝的风险太高。
这个年代,沟通汉水的主要目的,其实不是两湖,而是上游的川峡地区。此时湖北多大泽,人烟稀少,湖南没有开发,除了几个大城,多是蛮族地方。两湖熟,天下足,要几百年之后了。而川峡地区,自古天府之国,物产丰富,人烟稠密。沿汉水和长江可到襄州和江陵,由此能北上,对天下格局有重大意义。
说到这里,晏殊突然觉得有些恶心,急忙低下头下。缓了好一会,才抬头道:“作怪,怎么有些晕船的感觉!给道坐这车,还能够晕船?”
欧阳修道:“虽然平稳,这车走起来还是有些摇晃,可就不跟坐船相似!”
杜中宵忙道:“若相公觉得身体不适,可坐到窗边,略开开窗子,吹一吹风就好了。”
火车跑了这么些日子了,晏殊还是杜中宵见到的第一个晕车的人。说到底,现在的火车速度其实不快,也就是比马车快一些,没那么容易晕车。
旁边士卒略把窗子开了一些,晏殊坐到窗边。清新的风吹进来,立即感觉好了许多。
感觉着春天的气息,宋祁道:“不开窗,终究有些闷,有风吹进来好多了。”
此时已是暮春,外面桃红柳绿,景色缤纷。众人不再说话,纷纷看窗外的景色。
到了青台镇,略作停留,加了水添了煤,继续前行。午后时分,便就到了唐州城。
知州李复圭和井渊早已等在车站,等车停稳,急忙上车向晏殊等人行礼。
晏殊扶着桌子,有些萎靡地道:“刚坐上车时,一切还好,说说笑笑,极是轻松。不想坐的时间长了,便就觉得精神不济。看来此车虽好,坐的时间长了,还是累人。”
其余几人倒不觉得,一个一个精神熠熠。哪怕是年纪大的柳植,也精神得很。
下了车,李复圭道:“诸位相公,京西路李副使和邓州范相公等人,听说诸位今日到,都等在州衙里,专等着为诸位接风。我们这便去驿站,相公略作收拾,便就到州衙如何?”
晏殊点头:“好,便是如此。下了车,吹一吹风,我的精神也好了起来。”
当下众人随着李复圭和井渊,到了驿站,各自梳洗。
李复圭是翰林学士李淑的儿子,一向功名心重,锐意进取。此次在唐州集议,不只是事情重大,而且多位重臣会集,是个难得的机会,跑前跑后,极是殷勤。
已经到唐州的,除转运副使李铖外,还有邓州知州范仲淹,襄州知州王洙,均州知州李端懿,郢州知州张祹,随州知州向综,以及信阳军知军宋守信。
与京西北路比起来,南路相对不重要,除了邓州是重臣范仲淹,再就是襄州王洙的官位较高,其他人除了李端懿和宋守信两个武将,官位都在杜中宵之下。不过即使如此,参与集议的人,也已经有过半的人官位高于杜中宵,甚至也高于副使李铖。宋朝州才是主要政区,路一级只是辅助,便是如此。
第117章 襄洛铁路
出了驿馆,随着李复圭,众人到了州衙。一到后衙,几位知州便就迎了出来。
晏殊快走几步,握住范仲淹的手道:“希文,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范仲淹拱手:“还好,还好。自京城一别,忽忽数年,唉,不知不觉,你我已是风烛残年。”
欧阳修上前道:“范相公老当益壮,何出此言!过得几年,朝廷还当重用。”
范仲淹微笑着摇了摇头,与宋祁和柳植见过了礼,一起走到院里。
暮春天气,草长鹰飞,院里的花树开得正艳。树间挂着的几只鸟,扯开喉咙,不断歌唱。
分宾主落座,京西路转运副使李铖道:“等了数日,众位知州终于到齐。今晚为杜运判和五位知州接风,明日,我们便一起商议营田事务。”
众人一起称是。杜中宵是转运判官,在这里,他跟李铖是自己人。
李复圭道:“诸位大臣到弊地,特备了些酒菜,今晚痛饮。小地方,招待不周,莫怪。”
欧阳修笑道:“李知州说哪里的话,我们从铁监一路走来,唐州的景象看在眼里。想数年前我从光化军任上去京城,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田多旷土,人烟稀少,一片萧条。此次却是不同,一路上人烟稠密,稻桑遍地,不可同日而语。似此富庶地方,必不会亏待了几位相公。”
李复圭道:“这都是杜运判掌管的营田务功劳,一年多时间,人户翻了一番,开了无数田地。现在营田务还是直属转运司之下,地方上不得插手,唐州依然不容易。”
杜中宵与李铖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一年多时间,营田务在唐州安置了过万户,建了无数村庄,开出大片良田。不只如此,营田务还发展了商业,现在青台镇的繁华,不下于唐州城。李复圭年后才到本州任职,看在眼里,极是眼热,一力主张让营田务把建好的地方,转交地方。这些资源一到手,唐州的人口和经济立即翻番,政绩不小。
杜中宵跟转运司商议过,主张按照朝廷开田免税三年的惯例,三年之后稳定了再移交给地方。不然地话,像以前唐州等地也曾经营田,都是由于州县搜刮过甚,导致人户逃亡而失败。地方营田,不管是由州还是县主持,官员为了在任期内出政绩,收的地租比当地的地主还重,怎么发展得起来。
不大一会,上了酒菜,众人欢饮。
酒过三巡,欧阳修道:“诸位,你们坐过火车吗?”
李铖道:“前日我们到车站那里看过,一个车头带着数个车厢,装的东西着实不少。而且跑起来比马车还快,极是便易。”
欧阳修道:“敢止如此。这车只要加水加煤,便就可以一气跑数千里。用马拉车,路上要准备草料饮水,还要歇息,如何比得了!我们从铁监过来,三百多里路,三个多时辰就到了。除了晏相公因为晕车的缘故,精神萎靡了些,其他人根本就没觉得什么,便就到了。”
王洙笑道:“还会晕车?只听说过晕船,坐车怎么会晕?”
宋祁摆了摆手:“你们坐一坐就知道了。那车摆来摆去,可不就像坐船的样子。这车好就好在,是烧煤出力,不用牛马。听杜运判说,只要路上有加水加煤的地方,可以一气跑万里之遥。”
范仲淹微微点了点头,道:“我们前日看见,拉着几辆车,每车都装得满满的。不知这火车,一趟能拉多少石?一个时辰百里,真能按这速度跑数千里?”
杜中宵道:“回相公,现在的火车,一趟是拉六千石。一个时辰百里,是在平地,如果山地上坡的时候,自然会慢一些,但也不会低于一个时辰五十里。只要路铺好,有车站加煤加水,数千里当然不在话下。实际上,铁路铺到哪里,火车就能跑到哪里。”
范仲淹又点了点头:“若是把铁路铺到京兆府,铺到秦州,火车数日之间就能跑到?”
“路铺过去了,当然是能跑到的。不过,到秦州要翻六盘山,这路可不好修。我考虑过此事,要到西北去,路当从镇戎军向北,到灵州。而后过黄河,转向河西。”
范仲淹点了点头:“也是,走镇戎军不必翻山,地方平坦,想来容易修路。”
说完,神色黯然,轻轻摇了摇头。与党项已经议和,这些事情只能想想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已经远去。即使向西北铺铁路,已过六十岁的范仲淹,也不大可能再到边疆去了。
这里的几位年老大臣,比如晏殊和范仲淹,以及宋祁,对于党项一直耿耿于怀。与党项的战争正是他们当政的时候,最后以这种方式结束,每个人都不甘心。不甘心又怎样呢?范仲淹是在西北过仗的,打不赢就是打不赢,乐观一点也就是防守有余,进攻不足。
如果早有这样一条铁路,军队和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运到西北,又会是什么结果呢?作为当年的西北主帅之一,范仲淹禁不住这样想。或许,不会那么狼狈,但要想战胜元昊,总觉得还是不足。
见众人感兴趣,杜中宵道:“其实铺铁路,通火车,不只是缩短了运送人员和物资的时间,节省了运费。更重要的是,有了这种手段,从其他方便能够节省下大笔钱财。”
作为转运副使,李铖对此是最感兴趣的,见杜中宵说起,忙道:“运判,铁路和火车是你们铁监制出来的,你管着,想来比我们都看得清楚。到底有哪些好处,不妨说上一说。”
杜中宵拱手,道:“便以刚才说的西北为例。如果有了铁路,中原大军数日可达。不只如此,陕西路的军队,几天时间就可调到数百里外。如此一来,就不必到处建堡寨,处处设防。一路有警,方圆千里的大军可以云集对敌,不致因处处设防每路的兵马都不多,被西贼各个击破。此是军事意义。再从朝廷花费来讲,中原物资可以方便地调运到西北,便就不必依赖商贾,延边入中法没有必要了。仅此一项,就可节省千万贯不止。而且,运输方便,前线的物价就不会太贵,又省下一大笔钱。”
李铖点了点头:“说得有道理。前些日子,田计使来书,说许多人都言铁路好处,欲要今年秋冬之季铺设襄州到洛阳的铁路,让我们议一议。运判觉得如何?”
杜中宵道:“从襄州到洛阳,有两条路。一条是走邓州、南阳、鲁山关,经汝州到洛阳。还有一条是走唐州,过叶县去汝州。西线路短,若铺起来比东线便捷,此不必说。但六十里鲁山关都在山中,能不能铺路,下官说不好。稳妥起见,走唐州,过叶县,虽然远了一些,一路都是平地,倒是有可能。”
李铖点头:“有道理。鲁山关一向通不了大车,铺起来不易,还是走唐州稳妥。运判,如果铺这样一条路,不知秋冬两季可否完成?”
杜中宵道:“副使,只是铺路,当然不难。但是,这样长的路,铁监积攒下来的铁,就全部都用完了。再铺别的路,铁监挪不出钢材来,要用钱了。”
第118章 抢占先机
听了这话,李铖不由皱起眉头:“要钱?现在铁监很缺钱吗?”
杜中宵无奈地道:“副使,铁监建起来,只有内库拨来的五十万贯现钱,再就是本路各州调拨的粮米。两万余人,月月都要发钱粮,铁监的铁又卖不出去,怎么会有钱?现在铁监的账上,只有二十余万贯现钱,到现在也是月月见少,没有节余。”
宋祁道:“运判,铁监的钢铁极是优良,价钱也不贵,人人抢着要,怎么卖不出去?”
杜中宵摇头:“抢着要是不错,可要运出去啊!澧河对面的那处镇子相公们都看了,日见繁华,不知多少外地客商住在那里。他们买的货物,在铁监的货场堆积如山,运不走。除了近便的几州,其他客商都是用火车把货物运到襄城或者唐州,哪来那么多的车船?”
李复圭听了忙道:“运判说的不错,我们唐州这里的码头,也堆积了大量货物。有的等船,有的等火车,我听说有的已经排到数月之后了。”
李铖道:“可我看修好的铁路上面,并没有多少车啊。半天都不来一辆,空荡荡的。”
杜中宵道:“副使,现在我们哪里有那么多车?铁监只有那么多人,制一辆车不容易,要许多钢铁还有时间,还要有本钱。铁监的货物卖出去,才能凑出本钱来。再者,这路只有一条,只能跑一个方向的车。中间只有几个地方可以停车等待,两车交会,当然是只有那么多了。”
李铖听了,眉头越发皱得紧,问道:“依运判所说,若两个方向都能跑车,难道要再建一条路?”
“那是自然。这样南北交通的大动脉,当然要铺复线。也就是并行在一起的两条路,南下的走一条路,北上的走一条路,那样车才会多起来。小地方没有必要,可这条路,通的是襄州,连接江汉。北边连通汝河,不知有多少货物要运。”
李铖叹口气:“如此说来,铺路可是不容易。那要用多少铁?多少钱?”
杜中宵同样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都看见铁路铺起来了,上面跑着火车,好处很多,以为是容易的事呢。铁监用着几乎免费的劳动力,有从路到州县的配合,自己挖矿,自己炼铁,生产着这个世界最选进的产品,一年了却一文钱都没赚到,全搭到这几百里铁路里去了。当然,还有铁监的基础设施,还有无数的各种机器,可也花了几十万贯的本钱,还有营田务的利润呢。
苏颂任知监,杜中宵要到襄邓营田,以后的账必须要算清楚,没有这种好事了。
一时沉默,饮过几巡酒,晏殊道:“对了,我们前些日子看了铁监制的农具,甚是好用。若是能够卖出去,当赚不少钱。铁监赚钱的办法甚多,不必在铁路的铁上赚钱。”
杜中宵道:“相公,两三个月后我就要到营田务,组织今年的营田,铁监的事务交给苏知监。账是要算清楚的,这一年来,营田务赚的钱,全部都交给铁监用了,账目都在那里。铁监的农具,先要给营田务还账,还完了才好卖到别处。今年来的营田厢军,比去年还要多许多,农具必不可少。”
李铖点了点头。账当然要算清楚,杜中宵不算,三司和转运司也要算。铁监已经基本走上正轨,以后是要赚大钱的,三司已经盯住了。
范仲淹道:“依杜运判所说,其实铺铁路,也不容易?”
杜中宵摇了摇头:“相公,也不能这么说。铁监一年的功夫,不也铺了几百里出来?只要朝廷舍得花钱,铁路铺得也快。现在铁路已经联通了襄城和唐州,汝河和泌河虽然走不了大船,终究水运方便。铁监的货物能运出去,就能赚到钱。怕就怕,朝廷贪铁监的钱,不肯把钢铁用在修筑铁路和造火车上。”
大宋自立国已来,财政就没有宽裕过,三司对钱的渴求,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哪怕知道铁路有无穷好处,为了眼前的利益,也很可能会限制修路,优先生产其他产品,先把钱赚到手再说。
范仲淹点了点头,看着晏殊,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杜中宵的话说的不错,前些年西北开战,财政亏欠太多,这两年地方事端不断。能够收上钱来,是三司的第一大事,铁路算得了什么。
现在当政的,多是当年反对庆历新政的人,范仲淹在朝里说不上什么话。
杜中宵倒是无所谓,他建了铁监起来,有苏颂管着,稳步发展不成问题。至于产能分配,建设和利润的比例,已经与自己无关了。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就是顺其自然,总能发展起来。
李铖叹了一口气:“此次集议,本是议营田事务。前几日计使来书,说是铁路有许多好处,让我们商量一下,最好能在今年建到洛阳。运判未来之前,我们商量着,问题不大。你们四州,数月之间就能铺出三百里路,我们集中六州人力,再铺三百里又有何难?北边三百里,河南府、汝州、孟州和郑州,四州出人,也不难铺就。却不想人力好说,铁却有些难了。”
杜中宵道:“如果转运司做得了主,这一年不求铁监赚大钱,以铺路为主,此事勉强可以做到。只怕三司不愿意。要修路,朝廷为何不铺到开封府?——不过,副使,把路修到襄州,好处极多。现在铁监还剩了些铁,我已命人轨成钢轨。尽早运到唐州来,几州出民夫,加上来营田的厢军,可以数月铺好。”
李铖点头,对范仲淹道:“范相公觉得如何?”
范仲淹问杜中宵:“铺到襄州,要走哪里?”
杜中宵道:“走新野故县,经光化军境内,直到襄州。”
范仲淹想了一想道:“那要跨过白河,只怕不易。架一座桥,数月不可能。而如果不架桥,就成了断头路,用渡船太过麻烦了。”
杜中宵道:“不架石桥,架铁桥!铁监已经试过,可以用钢铁制成钢条钢板,架桥极是快捷!”
“架铁桥?”听了杜中宵的话,几个人一起惊叫。
李铖道:“运判,铁之一物,用处无数。用来架桥,可是古之未闻。”
杜中宵道:“副使,铁路是用铁铺的,一样是前所未有的事。用铁架桥,又快又劳固,而且时间短用功少。真正算下来,并不会比石桥贵到哪里。”
几个人面面相觑,好一会不说话。最后范仲淹道:“如果能架铁桥,又贵不到哪里,那便就架!路修到襄州,沟通南北,事关重大。剩下到洛阳和开封府的,朝廷自会想办法。”
第119章 铁路上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