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菀菀气得撩袖子,手握紧成拳,都快成盏咕噜冒热气的茶壶。
对方不搭理,仍公事公办的语气:“小娘子抱歉,夫人不在此处。”
从他口中,虞菀菀才弄明白那个仇怨是什么事。
他口中的夫人,本来加上她夫君,都和赵田是商业合伙人。
夫妇有钱但是外来者,需要个牵线的,正好赵田三代乌瓷古镇人。
生意红火后,赵田又当了散修,眼馋他们生意,于是在夜黑风高夜偷偷动手想要杀掉他们,霸占产业。
然而刚杀死男方,就被夫人发现了。夫人暴怒,报官却根本没用。
赵田和官府的人有关系,又是器修。
官官相护、实力为尊,夫人只能闷着口气回来。
这间铺子还是她夫君盘下来的,所以决计不接见任何同赵田交好的人。
她认为,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
“老爷是很好的人,大家都很敬仰他。这事,铺子里大家都能理解。”
侍卫说着已经上手去扯她,相当无礼用力推,不悦道:“赶紧走了,少杵在这碍事——”
话音未落,他忽然脸色大变。
腕被只骨节分明的手钳住。
看似力度不大,如铁箍般,任凭他怎么用力都难动弹半分。
咔嚓咔嚓。
他甚至听见自己骨头作响。
侍卫是习武之人,自然晓得这人实力多强劲,抬眸却对上双平静带笑的蓝眸。
是她后面跟着的漂亮少年。
本来以为是大小姐养着的玩物一类,没想到……
侍卫内心骇然。
“算啦,你放开他,谢谢哦。”虞菀菀已经上来拉薛祈安的手。
少年瞥她眼,又瞥眼那侍卫,轻笑一声倒是乖乖松手了。
“师姐没有不高兴吗?”
往西边走时,薛祈安好奇地问。
他还以为她要像爆竹一样炸开了呢。
虞菀菀脚步微顿,扭头诚恳说:“有哦。”
已经走到西边烧玻璃的铺子。
门可罗雀,规模也小很多,才只方才的五分之一大。经久失修的木门在风里吱吱呀呀,好似下一秒就要掉落。
她站定在他面前,闷闷剁了剁叫,垂眸说:“抱歉啊,本来说要给你补庆生,结果搞成这样了。”
庆生?什么意思?
薛祈安不懂,也没太去在意,摇摇头笑说:“没关系的,我是说师姐方才被那样对待不会不高兴吗?不高兴的话我可以——”
杀了他。
又直觉她肯定不太爱听这样的话,他颤了下乌睫,温声笑:
“我可以想办法让师姐高兴。”
虞菀菀恍然大悟:“噢,你说那个侍卫啊。不管他了,不要因为他影响美好的一天!”
虽然她很不高兴,但这事,下命令的是主子,下人态度再差那归根到底还是主子的错。
计较下去也是徒劳浪费时间。
“走吧走吧进去吧。”
虞菀菀不由分说把他往里推,铺子里烧着的火气,热腾腾的暖意,统统蜂拥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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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漫洒屋内,映出条熠熠光路,穿梭于桌面火枪升腾的橘色火焰间,在少年少女的侧脸投落片明媚暖光。
一人白衣,一人青衣,像春日留白间屹立颗生机勃勃的盎然小树。
他们挨得很近,垂眸说些什么,身后垂落的乌发末梢几乎缠上了。
周围有好奇之人看着,窃窃私语:“这两到底是不是一对?”
“应该是吧,长得就很般配。”
“不是,你看他两什么时候有过肢体接触?那小娘子上前点儿,小郎君一定躲。”
“你懂什么?这叫欲盖弥彰。”
倏忽间,“嗙”一声脆响。
诸多议论都化作句了然的话语:“又炸了。”
烧碎的玻璃丁零当啷掉落桌面,像冬日屋檐结着的冰棱坠落时破碎飞溅的模样。
正好落在她这儿,虞菀菀下意识伸手去收拾:“没关系啦,不熟练炸几次是正常的。”
烧玻璃时,刚烧融要塑形的玻璃,如果离火焰太远,再碰触火焰就很容易破碎。
她以前烧过玻璃,这回不停在碎的当然不是她。
“多练练就好。”她宽慰说。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却更快一步。
“师姐,我来吧。”嗓音轻轻的。
薛祈安垂眸,长而浓密的乌睫盖住眼底神情,极快地收拾好她附近的玻璃渣。
桌面还有个铁盆里专着白色的砂石,是用来冷却新烧好的玻璃制品。
里边已经放了好些样式各异的玻璃物什,在斑驳日光里莹莹发亮,透着美好纯净的气息。
都是她烧的。物如其人。
薛祈安淡淡收回目光。
一旁工作人员也很熟练收拾好桌子,拿来新的玻璃条。
那是和像筷子一样的形状,在火枪口烤到融化,再用镊子、环形剪之类的修理成想要的形状。
“谢谢。”薛祈安接过,转手却递给她。
虞菀菀:“嗯?”
“师姐玩吧。”少年唇边还带笑,神情已然恹恹的,“我就不浪费了。”
虞菀菀没接,蹙眉不赞同说:“那怎么会是浪费?它形状不是有了吗?就是最后烧火没处理好而已。”
只是觉得很无聊。
薛祈安莫名烦闷,抬手揉揉眉心,笑意都淡些。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儿。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和她在这做这些。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腕忽地给捉住。他指尖一缩,撩起眼皮看去。
“刚才师傅说手不能从火枪的火上方伸过去。”少女摁住他的手,一板一眼提醒,还挺严肃。
……如果忽略她指腹又悄悄在他掌心里勾啊勾的话。
薛祈安抿了下唇:“师姐。”
“嗯?”虞菀菀装愣,却很识趣地收手。
少年微恼时,乌睫会很快轻颤一下。像把翘而弯的刷子,极快扫过那点儿妖冶勾人的红痣。
真是越看越喜欢。
虞菀菀托腮,笑眯眯看着他的脸说:“反正不是来追求完美的,多试试呗。”
和他相处好像在驯兽。
在他不反感的前提里,不断试探下限,一点点突破,等他发现习惯了就已经彻底习惯。
现在他不就容忍她很多么?
假以时日,总感觉想干什么都可以了。
虞菀菀又想起他的强迫症,可能是有点儿完美主义吧?她补充问:
“在很久以前,没有创造出来‘坏’这个字的时候,你猜大家怎么表示这个意思的?”
薛祈安困惑看她,不想搭理,只淡淡应一声。
“用‘不好’来表示。”
她也能一如既往自个儿说下去,眉眼像对弯弯的月牙:“所以‘不好’里,一定会有‘好’的。”
光线穿透手里的玻璃棒,像在地面投落片朦胧不清的万花影。
哪儿来的歪理?
薛祈安嗤笑,却稍许晃了神。
“师傅!”
虞菀菀已然起身,热络向刚经过门口的掌柜招手:“麻烦您再过来一下。我们还有点儿不太会。”
来店内烧玻璃的客人都要师傅带着,刚才人多,掌柜甚至亲自上阵。
“好嘞。”掌柜很好说话,笑着赶来。
他从烤火开始,重新演示一遍,每个动作都讲解细致。
“小郎君多练就是了。”他还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