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我还有事……”
她尴尬地出声,想要掉头离开这里,但偏偏方景澄已经快步赶了回来。
满手奢侈品购物袋的英俊青年好像自带镁光灯,前脚刚刚跨入店门,原本一边聊天,把夏茯当透明人的导购便蜂拥而至,热情询问这位贵客需要什么服务。
“我是来付钱的。”
方景澄勾起嘴角,礼貌地回以微笑,径直走向呆立的夏茯:
“怎样?有喜欢的款式么?”
穷学生一下成了富小姐,面对未能料想的转折,女人脸上表情一僵,她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转头询问夏茯。
“这位小姐有兴趣试试新品么?”
……只要买下正品,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吧?
事已至此,夏茯并没有搭理这迟来的好意,她小声地请求马尾姑娘,“我想看那条有小飞袖的碎花裙子”,仅叫年长的女人去后台帮忙调出她尺码的新衣。
店里人不多,夏茯不想让人注意到寒颤的自己,便拿着衣服选了靠近仓库,藏在角落的试衣间。
她慢吞吞地拉上拉链,好巧不巧听到了身后细碎的闲聊。被忽视的女人正忿忿不平发出抱怨,殊不知声音全从半掩的门缝总漏了出来:
“那个女孩穿山寨诶!本来以为是店里试款网上买的穷鬼,没想到男朋友那么有钱。那男的长成那样,还从头到尾一身名牌,她到底撞得什么大运啊?”
搞不懂,明明那是李老师用工资买的,精品店明码标价的东西,居然还能沦为山寨,让她一下成了知识产权的小偷。
她喜欢的是假货……明明那是她最漂亮的裙子。
除了精品店,谁都没有做错,但夏茯还是没法控制地感到窘迫。
这些话方景澄又听进去了多少?他是不是早就看出不对劲了?
“这些都很好看,已经试的差不多了。我想先去趟卫生间。”
她一把推开大门,来不及看清门口的方景澄的表情,便以身体不舍为由,头也不回地遛出这个地方。
离开让人倍感煎熬的“正品店”,夏茯用冷水冲洗面庞,混乱的情绪也归于冷静。而所谓的卫生间其实藏在女装和内衣区的狭缝间,在返程的路上,她稍不留神就走向了内衣区的方向,看着陈列有各式睡衣的展柜,夏茯缓缓停下脚步。
橱柜正中有一条长长的棉质睡裙,装饰着轻飘飘的木耳花边,裙摆处蜷缩着一条安睡的线条小狗,令她想起被自己摆放在床铺末尾的小熊睡裙。
意外发生后,夏茯就没有去过公共浴室。哪怕包志伟正式退学,她在季晓薇的安抚下一同出门,穿的也永远是弟弟淘汰的大T恤。
这突然出现的漂亮睡裙好像在惩罚她,让她早点认清自己无论怎么打扮,都是那晚落荒而逃的小女孩。而她珍贵、喜爱的东西在他人眼里也是不值一提的。
夏茯没法移开脚步。
方景澄终于找到了落跑的女伴,他拎着大包小包,望着面前的内衣,头一次感到了进退两难。
“我买了你喜欢的几件,那个马尾姑娘挺热情的,推荐你的衣服穿起来都很可爱,所以我也买了。但阿姨的不太行,我推掉了。”顺便投诉了一下她的无礼发言。
不过对于敏感的夏茯,这话肯定不能说太明白。他尽量轻快地跳过这个话题,关切地询问道:
“身体还好么?想买新睡裙么?”
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方景澄很清楚包志伟之前做过什么。这是他现在还没法插手的心结,他只能通过“大方掏钱”这种土手段试着缓和夏茯的心情,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没有嘲笑她吃不上饭、没有看轻她被流氓骚扰、没有嫌弃她奇怪的发音,也没有鄙夷她穿劣质的山寨。
面对这可以说得上诚恳的表现,夏茯死寂的内心再次有了波澜——
他还是走来了。她感到喜悦……但同时又十分厌烦,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在这个年纪,看到她不好的一面?
“不用,我穿弟弟的T恤就行了,男士衣服穿起来很方便,也很安全。”
女孩扭头看向青年。大概是来回换衣服太热了,方景澄脱掉了修身的西装外套,只单穿一件纯白T恤打底。
“像你这种面料就很好。”
她伸出手指,像是想要确认衣服的触感那样,轻轻点上他的胸膛,从胸腔的沟壑一路下滑直到脐上。
弟弟常青的T恤不过是件寻常旧衣服,但若是是从方景澄身上脱下来的就不太一样了。
有他的体温、有他的香味,如果让他环抱自己,就能变成他么?
迫切的渴望,和焦灼的退意同时出现,如此猛烈地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青年漂亮得让人想要拥抱他,但同时又让人开始讨厌自己,但或许那份讨厌早就藏在心底,只不过因为遇到强烈的光芒才凸显的更厉害。
如果她真的改掉口音、穿上鲜亮的衣服,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是不是就不会感到如此难堪?
燃烧的欲望是夏茯漆黑生活里的一盏明灯,它给予她美梦的温暖,指引她不断向上攀爬。但当她被方景澄带进过高的圈子,开始思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这火焰就让她觉得疼痛难耐了。
这无疑是个糟糕的玩笑,但方景澄偏偏是予取予给的坏家伙。
他定定望着夏茯:“要试试么?现在去卫生间脱给你也可以。”
那种大方的态度,让夏茯觉得先前关于贫穷的窘迫一下成了自寻烦恼。
她的确配不上方景澄,可那又怎么样呢?
对于这些看碟下菜的人来说,方景澄就是她拎在手里的名牌包包。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的确愿意付出现有的东西,哪怕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他到底能给到哪一步呢?
夏茯垂眼看着方景澄手里的袋子,突然笑了出来:
“好啊,脱给我。”
第39章
印象里的女孩总是内敛又沉静, 很少露出这么尖锐的一面。不过面对这突发情况,方景澄似乎并不感到吃惊,他一动不动望着她, 只是面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卫生间可能有点味道,休息室怎么样?”
无奈同爱怜交织, 是属于热恋中男人看向女人的眼神。
早在换衣服的时候, 方景澄就说过了,作为商厦的贵宾, 他有权利使用私密休息室,只要一通电话, 便有人带二人刷卡前往可做小憩的套房。
如果他想, 没有人能干涉屋内发生的事情。当时方景澄的本意是叫门店送衣服上来挑选, 省去来回走动浪费的时间,但圈子里其他的男人有更加不入流的玩法。
夏茯已经提出了轻慢的要求,他当然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思对待她。可他更喜欢把选择全权交递到夏茯手上,温和的态度反倒像俘虏寻求猎人的慈悲。
“好。”
她还不习惯发号施令, 只是慢慢收拢手指, 抓皱了他棉白的T恤。
“滴”的一声门扉解锁,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间豪华的休息室,舒适柔软的皮革沙发前是一张大理石茶几,脚下铺着蓬松的浅色地毯,高大的胡桃木餐边柜里盛放着各色酒水。
其中, 最引人注目的要数那面偌大的落地穿衣镜,它被安放房间对角线的位置上,镶嵌于金属框内的镜面能清晰地映照出所有人的表情与动作, 仿佛正无声地播放一场戏剧。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镜中青年像刚刚结束旅途的孩子,随手将袋子扔在桌上, 面对面朝女孩伸出双手。
“要我转过身么?还是换个房间?”
她安静地矗立,用轻柔的声音请求,“只是上衣而已,我可以在这里看么?”莹亮的眼眸像午夜里的猫。
“好吧。”
青年再次露出无奈的笑容,仿佛是疯玩一天后被母亲监督进入浴室洗漱的男孩,动作笨拙又缓慢。他用修剪的圆钝的指尖扯住衣角,将T恤向上掀起,领口蹭过耳畔,带起乱翘的银发,蹭得人脸颊发痒。
他垂眸随意晃了晃脑袋,肌肉因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紧绷,开始发烫。
而夏茯仍旧目不斜视,她伸出手掌,沉默的等待里有不容拒绝的专横。
镜子折叠了空间,将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一如那些个不可告人的夜晚,她仍攀附于他的手臂。
“帮帮我。”
“别丢下,别让我一个人忍受这一切。”
那目光是柔软的手掌,贴上胸膛、嵌入骨肉,企图攥住他的心脏,让他觉得身体一阵阵发烫,从脖颈直到耳垂均染上瑰丽的桃红色。
被女伴要求在外面脱衣服还是头一回,真正实施起来并没有想象中轻松。
夏茯肯定是喜欢他的。
只是这种索取比起对他肉|体的好奇,更像是置气,出于一种孩子气的迁怒。因为她穿着盗版的裙子,走进他指定的店铺,被剥掉了劣质的伪装,所以也要他感同身受,当面脱下他的T恤。
她要是能完全放弃自尊,那他们现在早就亲过抱过黏在一起渡过蜜恋期了,但这感情恐怕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可能压根没有那么喜欢她。
【我的确在照顾夏茯。】
除了金钱和外表,他没什么大不了、他性格、人格完整度都算不出众,但唯独在她这里,他是可以被依赖的那个人。
方景澄感到了一种卑劣又阴暗的满足感。
“拿去吧。”
他将带有余温的T恤递向女孩。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女孩终于再度对他露出笑容。
“谢谢,因为准备比赛紧张,我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觉。之后可能会好点吧……”
“能帮上忙就好。”
方景澄慢条斯理扣上衬衣扣子,他拢住薄薄的衣衫,就像抱住了心仪的姑娘,心想有一天她会消解掉那层防备,进入我的怀里的。她已经开始了下陷,而他会站在坠落的底端张开双手。
这事可不会这么简单结束的。
……
夏茯变了。
最直观的改变是外表,干枯发黄的发丝变得漆黑发亮,苍白瘦削的面颊开始透出淡淡的血色,总是几件T恤轮流穿的女孩,偶尔也会穿上轻盈的裙子,和青年并肩走在前往图书馆的梧桐大道上。像阴暗的角落濒临枯萎的花朵终于被移植到亮处,青春期的女孩展现出难以忽视的美丽。
而她的花匠就在身侧,方景澄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夏茯,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几个月之久,若说之前还有腿脚不便、缓解跟踪狂带来不安之类的理由,发展到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青年动了别的心思。
某个午后,周鸿霞单独把夏茯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开始只是普通的日常辅导,夏茯先开口,提出建模里遇到的一些问题,或者论文里不理解的难点,她负责解答,给夏茯后续工作指明方向。
辅导结束后是师生惯例闲聊,女人交叠手掌撑住下巴,笑眯眯地望着夏茯的新裙子,称赞说:“你最近变得更漂亮了,是在恋爱么?和方景澄?”语气亲昵,像在对待疼爱的小辈。
面对甜蜜的暧昧话题,周鸿霞想象的羞赧没有出现在夏茯脸上。短暂的呆愣后,她轻轻摇了摇脑袋,用生涩的声音回复说:“没,我们只是普通的队友关系。”
然而提及那个名字时,闪烁的眸光还是暴露了女孩的动摇。
这也难怪,那小子绝对不是什么良人,却生了一张得天独厚的面庞,又有优渥的家庭条件为他背书。
可夏茯不一样,皮肤、发丝、衣着还有小动作,当她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周鸿霞就能读出她的出身。她欣赏女孩能抓住难得的机会,欣慰她在气质和口语上的进步,但又隐隐生出几分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