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诠只道:“免礼。”
这位养女婿,就是当朝的王爷,虽说大部分寻常百姓,只知京城有个皇帝,但豫王爷着实特殊。
就连张德福在皖南那等小地方,关于豫王是大统的传闻,也偶有耳闻。
他们心内惶惶,不晓得怎么和这位贵婿搭话,却见平安牵起裴诠的手。
她拉了拉他的手指,裴诠跟她一步,站到周氏面前。
平安对周氏说:“他是王爷,裴诠。”
平安竟是主动为裴诠,做起介绍了。
当她把裴诠大名说出来时,把周氏几人都吓一跳,豫王爷的大名,是他们能听的吗?周氏下意识看向裴诠。
裴诠才将目光,从平安牵着自己的手上挪走。
他面上无甚波动,不见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只语气不辨喜怒,道:“伯父,伯母。”
张德福悚然,冷静如周氏,也忍住心中大骇——夭寿啦!当今的王爷,竟然叫自己伯父伯母?
不等两人缓过神,平安继续介绍,又从嘴里蹦出一句:“王爷好看,力气大。”
裴诠:“……”
张德福和张大壮没听懂,不过王爷竟然是可以只用这两个词评价的吗?嘶,那他们好像会评价皇帝了:不好看,没力气。
而周氏眼眶泛酸。
前年,她和平安聊起夫婿,平安还小,不懂怎么选夫婿。
周氏给她开蒙,娓娓道来:“要好看,也要力气大。”
这两个特征在乡下男人身上,一般不太会同时拥有,比如张大壮力大如牛,但晒得黑,五官只算周正,不太符合时人对俊美的定义。
而乡下的男人长得好看,说明家里娶过漂亮姑娘,家里要么有钱要么有点本事,不然怎么和那些官老爷争漂亮姑娘。
力气大则说明身体好,即使不考取功名,也有能力自给自足。
而现在,平安牵着王爷的手,她眼底如一块温润纯净的玉,静静看着周氏。
她说,王爷好看,力气大。
所以,他们不用担心的。
周氏笑了一下,小平安长大了。
…
永国公府。
裴诠和平安离开后,薛静安回去了,薛镐招呼众人,薛常安大了,没被打发走,正堂关门关窗,又让人把紧,免得消息外露。
他憋了一路了,立时说了张大壮的身份。
得知张大壮家竟然就是开国时和自家并列的张家,冯夫人也好,薛瀚也罢,甚至于秦老夫人,心情都有点复杂。
当初,秦老夫人怕平安在乡下养出一身坏习惯,又怕别人拿张家做文章,她不让冯夫人过多接济张大壮。
如今得知其中缘由,原是平安的福,她心中念一句阿弥陀佛,自己活到这个岁数,竟也难免自高自大。
薛瀚大抵是同个心情,冯夫人却想到:“这张家原是有来头的,又给平安当了六年的父母,会不会想和我家争平安……”
薛瀚笑了下:“这倒是你想左了,平安多几个人疼爱,是好的。”
冯夫人方笑了下,真是,早上裴诠牵着平安不放手,又非要抱着平安走,是弄得她心惊,杯弓蛇影。
薛常安道:“难怪当时秋狩,张家养兄捕猎技术一绝。”
冯夫人:“是呢,真给咱家争脸。”
薛铸没好接话,当初最丢份的,就是他自己了。
接着,薛镐又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讲了玉琴、张皇后,众人一震,原来与投毒无关,而是关乎平安当年被拐的细节!
秦老夫人压下讶异,难怪璎珞看起来有毒,但平安和彩芝没事,看来那是豫王的安排,自不可能害到平安。
只是没想到,以此为引子,能牵扯出这么大一件事。
“竟是她?”冯夫人诧然,“那么平安失去的记忆,到底是不是和她有关?”
薛镐:“或许,既在诏狱,王爷定会审问的。”
冯夫人觉出几分恨:“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平安?这是把平安当玩具了?亏得当年他们进京,我们薛家多么上心,帮张皇后和太子妃融入京中,却换来这般结果!真真白眼狼!”
秦老夫人摸摸腕上佛珠,没说什么。
确实,是个人,也不该做出买了平安,又送出京这种事。
琥珀安抚冯夫人:“太太不气,如今是尘埃落定了。”
是尘埃落定了。
这次薛家没有出面的机会,甚至薛家最开始,还以为是玉琴下毒,如何想得到,豫王竟在暗中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直接让玉琴贬为罪人。
想来尚玉琴那赵家,事后也该受到牵连。
薛瀚在官场见过玉琴这种性子,这种人做官,视百姓为鱼肉,肆意搜刮民脂民膏,贪污受贿,强抢民女,弄得一地叫苦不迭。
他摇头,道:“这种人,就不该有翻身之日。”
薛镐:“就是!”
虽然这件事令人愤怒,好在结果是好的。
秦老夫人沉默了会儿。
和平安待久了,她有些习惯和子孙袒露心情了,兹事体大,在场的孙子也都长大了,她没有避讳,直言:“还不算永绝后患。”
薛镐:“为什么?玉琴不会还能出来吧?”
秦老夫人:“只要太子还有登基的可能,玉琴也可能无罪。”
薛瀚心内一沉。
如今朝中人人知,事已至此,最两全其美的就是,太子登基再禅位给豫王,这样太子博了个美名与后半生富贵,大盛也回归正统。
怕就怕太子登基后,恋权,那样薛家和豫王府都有麻烦。
倒还有一条路,万宣帝直接废太子,改立豫王,但这个属于太敢想了,便是先帝朝忠心耿耿的老臣,都没这么梦过。
如今万宣帝为着薛家,对东宫这么狠得下心,都是少见的了,之前秋狩刺杀,那真真令人寒心。
事关平安离开十年的真相,冯夫人叮嘱:“家里自己人知道就好了,不往外传。”
薛镐:“那是。”
这也是他关门闭户的缘故,免得平白给别家递话柄,尤其是他在禁卫军待久了,那群大老爷们碎嘴的程度令人发指。
谁说只有女子会八卦,男人分明更八卦。
这时,秦老夫人发话:“玉琴获罪的根由,只要打听一下,就知道在咱们家。”
冯夫人:“随他们打听去,没得烂了舌头才好。”
秦老夫人说:“所以,今年往后,我不会进宫应承千秋节。”
千秋节就在三月,那是皇后诞辰,京中官宦女眷都得进宫拜见。
其他人是巴不得赶着去,以彰显身份地位,唯独秦老夫人,以她辈分和资历,是张皇后必须请着她去的。
秦老夫人已经连着去了十几年,既维系两家关系,更周全张皇后面子。
但现在,她说不去。
冯夫人先是一愣,转而又是大喜,实在是好!她早就不喜张皇后和东宫,只是碍于种种,只能忍着。
这回,竟是秦老夫人主动这么说的,此后她可以与那边不再递帖往来,眼不见为净,如何能让人不拍手称快?
薛瀚也明白,虽然豫王把事情都安排妥了,给了他们一个满意的结果,但薛家也不是不吭气的。
哪有自家能接受,女儿被迫分离十年的?偏偏张皇后还要保玉琴。
那就不怪薛家先拉下脸。
眼看家里长辈的意思,是要和东宫撕破脸,薛铸还有点担心。
但很快他发觉,别说薛镐了,三妹妹薛常安眼里都放着精光,只有他还瞻前顾后的,他便没好说些什么。
…
豫王府。
周氏和张德福见过平安后,被安排在王府的厢房休息。
坐在妆台面前,彩芝给平安解头发,镜子里的女孩掩着唇,打了个呵欠。
青莲进来,道:“王妃,水放好了。”
今晚在静幽轩内新砌的池子泡澡。
平安稍稍回了点精神,来到隔间,只看池子里放满了热水,还撒上粉色的花瓣,彩芝脱下她的外衣。
平安足尖碰碰水,小脚丫翘了一下,觉得温度微烫的舒适,这才一整只脚踩下去,踩实了。
水到她膝盖下一点,她坐了下去,撩起水上的花瓣玩。
彩芝挽起她的长发,给她擦后背。
少女后背肌肤赛雪欺霜,光滑柔润,她肩骨流畅,虽是瘦却不柴,到腰肢处线条收束,随着她撩水的动作,后腰两个腰窝,若隐若现。
平安玩了会儿水,才后知后觉,彩芝擦着自己的腰,擦得有点久,好痒。
她微微回过头。
换人了,是王爷在擦她的腰。
裴诠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半坐在池子边,许是屋里热气腾腾的,他鬓边微湿的头发,垂坠着一颗晶莹的水珠。
她眨眨眼,道:“我自己洗,可以的。”
裴诠:“我不可以。”
平安“哦”了声。
池子很大,她还是让了个位置,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