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黟喟叹:“方妈妈,阿锦虚岁才十三岁。”
“我、我晓得的。”方六娘哽咽着,怕自己不说,郎君就要赶了她,急忙道,“我村里人,十二三就给家里的姐儿定了亲。我自从在郎君府里做活,便有好几家人摸着过来相看,可、可我鬼迷心窍,竟一个个都觉得不行,眼里便只觉得阿锦是最好的。”
许黟眉头并未舒张,沉声道:“阿锦的婚事,由不得他人做主。”
在他看来,阿锦不仅还小,离着成亲还有很长的日子。
况且,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应当婚姻自主,而不是在他人的手里。
方六娘咽了咽口水,看许黟脸色好似松动,当即会错意,眼里闪过亮光,讨笑道:“我不知郎君是有那个心思,要是知晓了,绝对不会生出这等心思来。”
许黟听笑了:“我什么心思?”
话音未落,他心里头骤然生出火气,一掌拍在旁边的茶几上。
“啪——”
剧烈一响。
方六娘吓得肩膀抖了抖,眼里那丝调笑的目光,荡然无存,只余心惊的害怕。
她急忙忙的垂下头颅,不敢去瞧许黟冷冽的神色。
许黟胸膛回荡着罕见的愤怒:“方妈妈,我是说,阿锦的事,由她做主,至于你……别说是你了,连阿旭都做不了阿锦的主。”
自古有长兄如父的说法,若是阿锦没有父母在身边,那么阿旭是有权利左右妹妹的婚姻大事的。
不过,宋朝也不是全然只听父母之命。
在时下,年轻男女会相看喜欢的人,选择结婚对象。
当然,这些都是在父母支持的条件下进行着。毕竟盛嫁之风起,没有家里出资嫁妆,女方嫁到男方会被瞧不起,欺负了去。
许黟气在,方六娘这么早就把主意打在阿锦的身上。
亦是气,方六娘将他设想成那样的人。
他捏了捏眉心,令自己冷静下来:“凡事都有个缘故,你如此想,我也不责怪你,只是往后,等赁期到了,你便离开吧。”
方六娘一听,整个人慌在原地,再如何巧言善辩都没有用了。
许黟说话,向来说到做到,他不想再继续留着方六娘,任由方六娘如何辩解求饶,都无用。
次日天明时,阿锦瞧见方六娘神情恍惚,做早食都在分神,连忙唤了她两声。
不见方六娘回头,阿锦走近了瞧,看到她两只眼睛都是肿的。
“方妈妈,你眼睛这是怎么了?”阿锦担忧地问她。
方六娘回顾神来,看着满脸关怀的阿锦,心中情绪复杂:“没,没事儿,就是沙子糊了眼,揉的。”
阿锦皱着眉,起身道:“我去给你拿擦眼的药膏。”
“别。不用的。”方六娘忙拦住她,摇头道,“我这眼睛很快就能好,不要浪费郎君辛苦做的药膏了。”
阿锦笑着说:“不是郎君做的,是我做的。”
方六娘眼里多出狐疑。
阿锦解释道:“我近来学会了好几种药膏的方子,郎君叫我多做实践,才能把握好药量。”
方六娘心里叹气,虽然她不懂什么实践,还有药量。但可看出来,阿锦天赋极高,是个当女大夫的好料子。
这么好的苗儿啊……
她闭了闭眼,不该去惦念的。
……
过了年后,方六娘收拾行囊要离开了。
众人跟她相处了三年,彼此都有感情,见着她要走,都有些舍不得。
不过没人开口挽留,她要走,那是赁期到了,可许黟没有续签赁契,便是说,这是许黟做的决定。
阿旭和阿锦两人,哪怕跟方六娘的感情不错,那也是比不上郎君重要的。
郎君既然不想继续赁方六娘,那自是郎君的道理。
不过,何娘子和陈娘子倒是瞧出不对劲来。
私下里,她们和许黟在庭院里说话,便问起这件事。
何娘子挑着簸箕里的黄豆,吹了吹浮皮,问他:“是这方妈妈犯了什么事,惹得你换了人?”
“何娘子看出来了?”许黟淡淡一笑。
陈娘子在旁笑盈盈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哪不知道,轻易都不会辞退人,她都被你辞走了,自是做了什么触你底线的事儿。”
许黟哂笑:“也不是什么事。”
他没瞒着两位长辈,只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说给她们俩听。
何娘子和陈娘子两人听后,皆是沉默了半晌。
过了片刻。
陈娘子率先出声,不悦道:“这方六娘是个糊涂的,以她儿子的能耐,娶个乡下好姑娘多的是,她却将心思放在阿锦身上,别说是黟哥儿你气了,是我也气啊。”
何娘子轻叹:“她是想得轻松,不过从阿锦十一岁就惦记着,实在是……”
她想到她娘家嫂嫂的姐儿,是个眉清目秀的好姑娘,与她一样,会做精细的绣活儿。
绕是如此,何娘子都不敢把心思放在阿旭身上。
别说两人只是贱籍,按许黟的意思,这两人早晚会脱了这贱籍的身份。
况且,这阿旭和阿锦,都是个会识字,能武,还能分晓药理医理的医学生。光是这些条件,就足以挑选更好的成亲对象。
“黟哥儿你做得对。”陈娘子比起何娘子,就显得直率多了,这些年她独自走过来,见到那么多人间冷暖,早没有了还想继续嫁人的想法。
“成亲好不好,也要看男人是个好还是坏的。要是方六娘那儿子是个歪瓜裂枣,阿锦不是亏得慌。”陈娘子呵呵冷笑一声,“若长得还算周正,结果是个蠢的,那岂不是要靠阿锦过活?这男人偷懒起来,可比女人厉害,靠着女人救济的男人,难道还不少?”
许黟惊讶地看向陈娘子,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可比家里那些自由婚姻的女性,还要充满魅力。
“陈娘子,你此话甚是有道理。”许黟敬佩地拱手。
陈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哎呀,我就是个过来人,比你们瞧得更真切一些罢了。”
何娘子捂嘴笑了笑,打趣道:“确实妙啊,你能说出这里面的短处,就属你最好。”
陈娘子笑道:“我这一辈子比不上那些富家夫人,可也活得自在啊。你看看我,如今不用伺候懒男人,也不用讨好公婆,多好。”
许黟和何娘子一笑,都真切地替她高兴起来。
……
这年金秋,邢岳森再度踏上去往顺天府的路。
上回落榜的老举人,这回没去了。
听闻他去年寒冬得了场急病,半夜时人突然垂危,还没等到大夫,人就不行了。
盐亭县的学子们在知晓这事后,还唏嘘不已了许久。
邢岳森和鑫盛沅他们,当时还跑过来许黟家里喝闷酒,再度聊起科考一事,言语中多出其他惆怅。
邢岳森离开那日,烟雨蒙蒙,许黟和友人们在城门口,与他道别。
他离开后,许黟时不时地在庄子里照顾那些种下去的药材。
药田里头,有两种药材长到一半,叶子出现问题,得的枯叶病。出现枯叶病的状况,通常有三种原因,一是浇水太多,二是浇水太少,三是细菌病害。
许黟把出现枯叶的枝条剪了,检查土壤不湿不干,那便是第三种情况。
以现有的条件,想要用药解决枯叶病的难度直线上升。
许黟只能靠土办法,便是用柴火灰撒在土壤里,翻土拌均,看能不能抑制住。
几日后,他运气不错,其中部分救了回来。
但还是有十几株药材枯萎。
这些药材好不容易养活到这么久,还没收获便死掉了,对此,陈六自责不已,小豆子更是难过得掉起眼泪。
许黟看到他哭得这么伤心,拿出糖豆哄他:“还有好多,明春的时候,可以收获不少。”
他向来乐观,第一次人工培育药材,就大获成功,已然满足。
等到第二年春,许黟就收获了新的一批药材,还得到了新的、状态饱满的种子。
这时候,庄子里又开辟出一片药田。
新的种子就种在新药田里。
还是依旧由陈六管着,这回,陈六有了些许经验,跟之前比起来,打理得像模像样。穿上干活的衣服,提着木桶拎着木瓢,看着比许黟还要专业。
许黟放心地将药田叫给他管理,过了春,便很少来到庄子这边。
反倒是鑫盛沅,在听到许黟收获了一批药材后,对此很是感兴趣。
他来庄子看过几回,还问陈六药材是怎么管的。
一向不爱学习的鑫盛沅突然遇到了让自己求知欲爆棚的事儿,回到家里,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查找有关的书籍。
奈何关于种植方面的书籍不多,哪怕有,也不会出现在他读圣贤书的书房里。
许黟得知此事时,正在教阿旭和阿锦怎么炮制药材。
就在这时,鑫盛沅的贴身丫头雪莲来了。
她盈盈欠身,轻咬下唇地轻声说:“许郎君,奴婢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许郎君能帮帮郎君。”
阿锦跑过去扶起她:“雪莲姐姐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话,你且先说。要是郎君能办到的,自会答应你。”
许黟朝着雪莲微点下巴。
雪莲说道:“郎君从东郊庄子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好几天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就想着……”
她顿了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就着魔了一样,说要找出怎么种植药材的方法。”
许黟剑眉一挑,眼露诧异。
他只知道前面的事,并不知道后面的事。
当时以为鑫盛沅就是好奇,多嘴问陈六几句,没想到他竟还想着自己亲手种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