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母亲放心,我省得。”林大人有二子一女,女儿和沈云萱也差不多大,想到他的女儿还天真烂漫,沈云萱却已经在外独当一面,不禁感到唏嘘。
人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也只是懂事些会帮着大人多干活,他还是头一回看见像沈云萱这般出众的。他在任时还能护上一二,将来他调任,就不知后面的知县是好是坏了。
有林大人的关照,县里的地头蛇只在沈云萱店外转了一圈就走了,没有做什么的意思。云来食肆就此顺利开业,开业当天就盈利了十两银子。
沈福等人把账反复算了好几遍,根本不敢相信。在沈云萱提出半价的时候,他们都以为第一天肯定亏大了,没想到竟然赚这么多。
沈云萱笑道:“我和各店老板签的契书,是按食材数量算价的,超过多少数量价格低多少,所以量越大成本越低。就像油盐花卷,如今成本只占两成,半价卖就是五成,我们还赚了三成。”
白杏花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又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薄利多销’。今天从早忙到晚,真的来了很多人,大家都觉得半价占便宜,面点、卤味、酒水卖得精光,就算每一份只赚一点,总量多起来就是大赚了!”
沈福点头,“酒水也是,酒比较贵,成本要四成,但我们卖的是五成,还是赚了一点。”
吴老太感叹:“怪不得人家都说奸商奸商,原来卖货赚得这么多。”
沈云萱好笑道:“那也要卖得出才行,若是卖得不好,东西就砸手里了,可就亏大了。”
的确,街上那么多铺子,有只能维持温饱的,还有亏损关门的,还是看各人本事。吴老太好奇道:“那我们若是每日低价卖岂不是赚得更多?”
沈云萱摇摇头,“不可,那会打乱市场价格,影响其他商户,到时恶意竞争,价格就会乱起来。我们只开业这一日特殊,旁人不会在意,毕竟我们位置偏,不得不用些手段引客人过来认门,但若常常如此,就不妥当了。”
看他们几人都明白了,沈云萱又说:“恢复价格之后必定不会有这么多客人,能保留三分之一就是万幸。大家不要灰心,我们做的是口碑,需要多些时日慢慢来。
好在我们还接受订货,码头和几个富户订的面点每日送去,就是我们的保底收入。还可以向他们介绍下卤味和酒水,增加一些订单。如此,我们的铺子就能稳稳当当开下去。”
几人激动热情的心渐渐平稳,虽然知道日后不会像第一天这么热闹,但听了沈云萱的话,他们就安心。
之后果然如沈云萱所说,客人骤减,但让沈福他们没想到的是,附近居民竟然有不少都成了店中常客,甚至有时候还来买一样菜回去吃。
这一片住的都是县城里不愁吃喝的人家,临街就有这么一家色香味俱全的食肆,每日进出都会路过,闻到那诱人的香味儿,哪能忍住不吃?
尤其是早上,外出时吃一碗面、来几个热腾腾的包子,简直是享受。沈福万万没想到,店铺位置在这一片,竟然还有这个好处。
而且他向几个大户人家推荐自家卤味也很顺利,每日增加不少订单。如今铺子就在县里,节省很多时间,箩筐里的货没了,再回铺子取就行,反而比从前卖的货还多了。
沈福他们几个也勤快,每当店里没什么人的时候,他们就背着箩筐去街上吆喝卖货,两不耽误。沈云萱则趁得闲的功夫教孩子们读书习字,她已经开始教他们用毛笔在纸上写字了,还给他们每人配了算盘正式学算账。
他们帮忙端菜洗碗的时候,沈云萱还会教他们经营之道,为人处世之道,教他们面对什么样的客人要如何应对,遇到不同的情况要如何变通。
孩子们学东西是最快的,特别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见到各种性格的人,各种突发状况,更容易理解沈云萱教他们的东西,每个孩子都飞快成长着,每天回村里都叽叽喳喳和长辈分享学到的新东西。
本来他们的家长中有想让孩子回来的,毕竟农户人家想要读书考科举真的难如登天,但一看这学的全是实用的东西,将来不读书也能在县里谋个好营生,立马叮嘱孩子好好学,还托翠儿和秦氏给沈云萱带了不少自家鸡蛋和种的菜。
日子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沈云萱突然发现店里客人变多了,一打听才知道,如今十里八村都在传,皇上夸过的沈姑娘开店了,店里做的菜都是从宫里学的,皇上特意赏她一箱子书让她学呢。
传言最容易夸张,传到最后几乎都要把沈云萱传成御厨传人了,让沈云萱啼笑皆非。不过效果相当惊人,这么多村子也不都是穷人,其中有三个村子是有名的富,知道她这家店,自然要过来尝一尝。
这一尝,发现味道还真比其他店好吃,而且好多菜真的是从来没见过的,顿时觉得云来食肆高大上起来,回去一宣扬,到云来食肆吃饭还成了才村里很荣耀的事,引得更多人过来吃。
人传人,云来食肆的名号就打出去了,竟然有隔壁县的人特意过来品尝的,还有富户专门打发家丁来买卤味。
沈云萱每日做这些卤味面点就要做一大堆,县里人有时买得晚了还买不到,发现是别处的人过来订货的,顿时觉得店里的东西成了香饽饽,早早就要过来排队买。沈云萱的卤味还成了大家招待客人很有面子的一道菜。
沈云萱这动静这么大,村里人终于知道她赚着大钱了。但有人再想送孩子给沈云萱教,沈云萱已经不收了,铺子太忙,根本没那么多精力。乡亲们后悔不已,早知道当初就不让孩子退出了。
沈家人更是嫉妒得红了眼。他们悄悄跑到食肆外面观察了大半日,看见沈福、白杏花衣着光鲜,精气神十足,对着客人游刃有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栋吃惊道:“这还是老三跟他媳妇吗?”
周氏眼睛盯在白杏花头上的两根漂亮银簪上,“那可是县里最时兴的款式,他们真是发达了啊。”
沈老头沉着脸没说话,沈栋眼珠一转,酸溜溜地说:“三弟如今真是厉害了,是个人物了,这么有钱都不知道孝敬爹娘一点。爹娘在家吃糠咽菜,他倒是在这喝酒吃肉。”
不等沈老头发火,沈财就给了他一杵子,“老二你少撺掇爹娘,你也说沈福是个人物了,这样的人物我们乡下汉根本惹不起,忘了上次是怎么被抓进去的了?”
刘氏也没好气,“再咋羡慕嫉妒也没咱的份,没有老三、没有三弟,那是跟咱没有任何关系的沈福。而且店是沈云萱的,她是吴家的媳妇。你们再不着四六去惹她,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这话看似对沈栋说,眼睛却瞄向沈老头沈老太。如今可是大房当家,她一点不想惯着他们。净会给家里惹事,也不想想那点血缘关系人家认吗?还当是以前可以随意拿捏呢?她瞧着白杏花大大方方招待客人的样子,都自卑地不敢上前搭话。
他们再也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清楚地意识到,三房是光鲜富有的城里人了,而他们还是节衣缩食的乡下人。甚至因为之前沈忠闹腾的几次,把家里存款闹得没剩多少,比过去过得更节俭,都已经两个月没吃过肉了。
既然来了县里,他们当然还要去看看沈忠和沈云莲。到了李家偏门,沈栋上前说明来意,守门的扫他们一眼,等了下没等来好处,顿时没了好脸色,“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几人脚都站麻了。周氏抱怨,“咱娘还救过他们老太太的命呢,咋这么不知道感恩呢?”
沈老太连忙摆手,“没,没那么严重,我就是碰巧赶上,顺手的事。就算没我,她也没事的。再说,再说李家都给咱那么多好处了。”
嘴上这么说,沈老太脸上还是露出苦相来。她不是做了善事吗?怎么弄到最后好像她欠了别人一样,这般心虚?是因为讨要的好处太多了,怕别人说她贪得无厌吗?
沈忠和沈云莲同时出来了,很明显,沈忠穿着暗色最普通的下人服,而沈云莲则是面料很好的衣服,还戴了珠花。
沈家人看到他们这样的差别都愣住了。沈财、刘氏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上前,“大丫!你、你这是……”
他们还以为沈云莲真的当上妾了!
沈云莲忙解释,“三少爷看我做事勤快,升我做一等丫鬟了,如今我便跟在三少爷身边伺候茶水,清闲了许多。还有,爹,娘,以后莫要唤我‘大丫’了
,我改了名字叫云莲,日后你们便唤我‘云莲’。”
两人怔怔点头,总感觉女儿说话变得很不一样,像……像大户人家的人说话,再也没有半点土气。随即他们就是高兴,三房一家变成城里人了,他们的女儿这不是也变了吗?
果然人往高处走是对的,瞧瞧大丫这才进李家多久,就这么有气质了。若是嫁给那个杨斌,只能当一辈子农妇,哪能有这造化?
两人高兴坏了,对比之下,沈老头和二房就很不敢置信了,沈老头哆哆嗦嗦地问:“家耀啊,你、你是在这给三少爷当书童吗?”
该不会李家不满他们贪得无厌,故意磋磨人吧?
沈忠自觉丢脸,不耐烦地说:“这还能有假吗?你们有什么事?没事我回去了。要是主子找我,我没在,又是一番责罚。”
“主子”二字重重捶在沈家人头上,捶得他们脑袋发懵。为何读书十几年的人奴性这么重?就连沈云莲这个做丫鬟的都没他奴性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家耀还能考科举吗?
沈老头紧盯着沈忠,“我问你,你如今叫什么名字!”
沈忠不耐烦地嗤笑一声,“沈忠,忠心的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沈老头深吸口气,再问:“你何时去考秀才?”
沈忠已经用一辈子验证过自己就没有考科举那本事,自然不会朝这方向努力,但他手头没钱,不想这么早和家里闹翻,斜着眼睛看沈云莲,似笑非笑,“那要靠堂姐多劝主子读书上进了。主子不读书,我这书童哪里能读书呢?”
这话阴阳怪气还透着酸,但沈云莲这些日子已经听惯了,脸色都没变一下。沈老头见状吩咐道:“大丫,听见家耀的话了?你要见缝插针,不停劝三少爷读书上进,万万不能耽误了家耀。你要知道丫鬟就是下人,是没出路的,必须让你堂弟考科举你才有依靠。记住了没?”
刘氏不服气,刚要说话,发现沈云莲悄悄拉住了她。只见沈云莲笑道:“是,爷爷,孙女记住了。”
沈老头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感觉这个孙女根本不像农家女了,可自己寄予厚望的孙子却越来越像个人下人。他忽略掉心里的别扭,摆摆手道:“那你们回去当差吧。”
这时周氏拉住沈忠酸溜溜地说:“儿啊,你得了月银没?给娘买个簪子可好?你是没瞧见你三婶那嘚瑟样,头上插两根银簪,还是最时兴的款式,她配的上吗?那个死丫头真是走大运了,怎么偏偏就让她琢磨出压缩馍馍了呢?”
沈忠一愣,“你们又去找沈云萱了?”
周氏连忙摆手,“没,我们就在远处看看她开的铺子,没去找他,我们记着你的嘱咐呢。你不知道,她那个铺子老挣钱了,听说十里八村都知道她,还有特意大老远跑来吃的。不就是几口吃的,跟八辈子没见过饭似的,还不是因为皇上夸过她?她这辈子是妥了。
哼,那又怎样,还不是个寡妇命?没儿子送终!”
沈云莲皱皱眉,转身问刘氏云家食肆如何,她问得细,刘氏回得也细,不一会儿沈云莲就点点头,说不能出来太久,先回去了。
沈忠则心里惦记,回去之后,又找了个由头出府去云来食肆外亲眼看了。
他是重生的,他自己知道他抢了沈云萱的青云路,自然忍不住关注沈云萱过得如何。若沈云萱过得很差,他心里会平衡很多,偏偏如今是他过得差,沈云萱却越来越好。
这不就是说命运摆在他面前,他都接不住吗?
这是他重生后最憋屈的地方!他那么顺利当上李耀升的书童,却沦为不受待见的家丁日日跑腿。沈云萱呢?被他坑得几乎成了寡妇,全家跟着那个孤老婆子,却得了皇上褒奖,开了生意这么红火的铺子!
不过,他知道上辈子沈云萱过得有多好,身份有多高,对比沈云萱如今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商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沈云萱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样一想,他才觉得痛快起来。高高在上地瞥了食肆一眼,他挺起胸膛回了李家。
正巧李耀升在院子里踢球,见着他回来便顺口问了句,“去哪了?”
沈忠想到沈云萱上次害沈家人坐牢,害得他在主子面前丢了好大的脸,便试探道:“主子,小的原来的堂妹沈氏开了家食肆,听说生意很是红火,方才小的去瞧了一眼,想着认认门,改日主子想吃,小的好去买。”
李耀升刚在老太太那受了气,被逼着娶妻,此时半点不想听关于女人的事,摆摆手道:“家里厨子什么做不了?过来,陪本少爷玩会儿蹴鞠。”
“好嘞!”沈忠露出笑来,心里也明朗了。李耀升终于把沈云萱放下了,那他可就不用再顾忌沈云萱了。
受皇上褒奖又如何?一个妇人,又不是官,越张扬越容易出事,出了事也没人会给她出头。
沈忠都没发现自己心里一直堵着口气,凭什么沈云萱就能过好?他重生一次做了这么多事,至少要把沈云萱踩在脚下才能心理平衡。
他也不想干什么,就想把给沈云萱的铺子找点麻烦,让她生意不要那么好,要是能把铺子搅和黄了就更好了。
于是沈忠收买了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和几个小乞丐,那混混到云来食肆买了两个包子,站在店门口就吃上了,谁知刚吃完就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了滚,“啊!我肚子好痛!你这包子里放了什么,我肚子怎么这么痛!”
店里吃饭的几位客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放下筷子探头去看。那几个小乞丐立马跑向四面八方,“云来食肆吃死人了!云来食肆吃死人啦!”
沈福和白杏花面色一变,急忙出来搀扶那混混,结果那混混拳打脚踢地就是不让他们碰,口中还在嚷嚷,“想杀人灭口吗?别碰我!”
他脸色发白,为了演的逼真,来之前特意吃了一把生蘑菇,看着还真像要出事的样子。
沈云萱快步走出来,拍拍张礼山,“去报官!”
混混一听“报官”傻眼了,“什么报官?你们店大欺客,往包子里放害人的东西,还想叫人抓我?是不是给官差送礼了?”
混混一骨碌爬起来,捂着肚子就跑,“你等着,我找人来跟你算账!”
沈福带人追了一条街已经找不到他的人影了,显然他对地形非常熟悉,不知道从哪跑了。白杏花担忧道:“怎么办?刚才一帮小乞丐嚷嚷着跑了,如今恐怕全县都要听到了。”
明显是有人搞事,沈云萱淡定道:“不用管,这么拙劣的谎言,撑不了多久。我们慢慢做口碑,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她回头对店里没动筷子的几位客人笑道,“大家别担心,官差一定会抓到恶意捣乱的人,查问清楚是谁派他来的。近日食肆确实生意好,惹人眼红了,多谢大家照顾小店生意。扰了大家的兴致,我们每桌送一碟炸花生米,大家吃好喝好啊。”
本来还有点担心的客人一听是别人眼红就信了大半,再一听还有东
西送,纷纷说了几句客气的话,重新拿起筷子吃起来。
混混跑了,这件事不了了之,当然,对食肆是造成了一点点影响的。有还没来吃过的人想着就先别来的,等铺子开时间长了再说。还有很喜欢来吃的,也心里嘀咕,怀疑菜里不会放什么东西使人上瘾吧?不然怎么大伙那么爱吃呢。
很多人都不能独立思考,听风就是雨,怀疑这怀疑那,沈忠这一招虽然简单粗暴,聪明人一眼就能拆穿,但对付卖吃食的铺子还真的有用。大家都觉得小心没大错,暂时观望观望,又不是非得急在这会儿吃。
没想到这还不算完,过了两天,沈云萱晚上准备做卤味时,发现食材被人动过了,上面竟然洒了粉末。
沈福气道:“这该不会是毒老鼠的药吧?”
沈云萱皱起眉头,“报官吧。”
三日内报了两次官,知道的人议论纷纷,官差也觉得事态恶劣。生意竞争没问题,但不能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啊,特意找了人来验那粉末。
结果粉末只是面粉掺了些碱,是无害的。官差表情古怪,“沈姑娘,这会不会是你准备明天做花卷用的,不小心撒上了?你这平日里有好些小孩,说不定是他们弄的。”
沈云萱立即道:“不会,我对食材看得很紧,这些是因为刚送来的时候起风了,我进屋加了件衣裳,出来就发现有这些粉末,绝对是外人翻墙进来做的。”
官差也去墙根下查看了,细细查了三遍,终于发现一个很浅的脚印,“若真是贼人,费这么大力气给你撒点面粉是图啥?吓唬你?”
“也许,如果我没有报官,再被别人知道这件事,客人就会怀疑我家食材的安全了。”沈云萱只能这样猜测了。
之后官差离开的时候,发现店外确实比平时多了些人。官差多长了个心眼,过去问他们围过来做什么,大伙儿支支吾吾的,然后就有人说:“小乞丐嚷嚷说云来食肆的食材被下药了。”